陌予渡把米淘好,倒进锅里。桃夭趴在灶台边,伸手从锅里捞了一粒生米,放在舌尖上尝了尝。“没味道。”她说。
“还没煮。”
“我知道。”桃夭把米粒吐掉,转身照了照灶台旁边那盆水。水面映出她的脸——桃花的颜色,杏眼的弧度,嘴角天生的上翘。她拨了拨头发,水中的倒影也跟着拨了拨头发。她笑了一下,倒影也笑了一下。
“你每天照多少次?”陌予渡问。
“没数过。”桃夭把脸从水面上抬起来,“但每次照都不一样。这次比上次好看一点,明天会比今天更好看一点。”
陌予渡没有接话。她往锅里加了一勺糖,想了想,又加了半勺。
桃夭忽然说:“刚才那两个小孩子,牵手的那个样子,我学不会。”她的语气里没有羡慕,没有遗憾,只是一种陈述,像在说“桃树不会开花”一样平静。
“你学过?”
“试过。”桃夭转过身,靠在灶台边,双手抱胸,“有一次我拉着自己的手,左手握右手,觉得没什么意思。还是照镜子有意思。”
粥煮好了。陌予渡盛了两碗,一碗推到桃夭面前。桃夭端起碗,没有喝,先看了看粥面上自己的倒影。白粥像一面不太平的镜子,她的脸在里面碎成一片一片的,但她还是看了很久。
“你今天不高兴。”桃夭忽然说。
陌予渡喝了一口粥。“没有。”
“你眼睛在痛。”桃夭放下碗,“从昨天那两个小孩子来的时候就开始痛了。你骗不了我。你的呼吸变了,以前是平的,现在是……这里高一点,那里低一点。”
陌予渡放下碗。“你什么时候学会听呼吸的?”
“活了两千年,总会学点东西。”桃夭托着腮看她,“你不打算告诉我为什么?”
陌予渡沉默了一会儿。锅里的粥还在咕嘟,灶膛里的火在噼啪,桃夭的影子在地上慢慢地、慢慢地转。月亮上来了,把她的影子拉得更长。
“我母亲可能没死。”陌予渡说。
桃夭没有惊讶。她只是歪了歪头,回答道:“然后呢?”
“我在你树底下,埋着半块玉。我母亲的。”陌予渡的声音很平。
桃夭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山门外那棵自己的本体。老桃树的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看起来一切正常。但桃夭闭上眼睛,把意识沉进根系深处,往下,再往下,穿过岩石、穿过地下水,一直探到山体深处。她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有东西。”她说。然后她走到老桃树旁边,蹲下来,用手挖了几下树根周围的泥土。从树根缝隙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纸已经发黑发脆,但裹得很紧,一层又一层。桃夭一层一层剥开,最里面是半块玉,断口处刻着两个字:“根窟”。
陌予渡伸出手,把半块玉握在掌心里。玉是凉的,但凉得很奇怪——不是石头的那种凉,是活物的那种凉,像一条蛇的皮肤。
“这是母亲的东西。玉还活着,她就还活着。”陌予渡说,“她在根窟里,陌氏的地宫。我想去找她。”
桃夭蹲在她旁边,看着那半块玉,又看了看陌予渡缠着白纱布的脸。“你去找过她吗?”
“找过。三十七岁那年,我找到了根窟入口。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铁链拖动的声音。我站了一炷香,然后走了。”
“为什么?”
“我怕。”陌予渡说,“我怕进去之后发现她还在受苦,我救不了她。我更怕进去之后发现她已经不是人了。”
桃夭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水盆旁边,又照了照自己的脸。水面上月亮的倒影碎了,她的脸也跟着碎了。她伸手把水面抚平,等自己的脸重新完整了,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