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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岁祠堂(第1页)

四岁那年秋天,母亲给陌予渡换了一身新衣裳。

白的。从来没有穿过的白。衣领太硬,磨得脖子发痒,陌予渡伸手去扯,母亲把她的手按下来。“别动。”母亲的声音不像平时——平时给她穿衣时会哼歌,今天没有。母亲的手指很快,系带子的时候打了好几次结,又拆开重系。陌予渡仰头看母亲的脸,母亲没有看她。

陌予渡被牵着走出房门。院子里的桂花刚开,香气浓得像要把人泡软。陌予渡想停下来闻一闻,母亲拉了她一把:“快走。”陌予渡的手被攥得很紧,骨节挤在一起,有点疼。她没有说。四岁的陌予渡已经学会了看脸色——今天的母亲不能惹。

祠堂在陌氏祖宅的最深处。要穿过三道门,两个天井,一条长长的暗廊。每过一道门,光线就暗一层。第一道门之后,陌予渡还能看见地上自己的影子;第二道门之后,影子没了,只有窗棂投下来的光条,像笼子的栅栏;第三道门之后,什么都没有了——除了烛火。

烛火在很远的地方。不是一盏,是很多盏,密密麻麻地摆在供桌上、神龛两侧、佛像脚下。火苗不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动不动地燃烧。整个祠堂被照得明明暗暗,暗的地方比亮的地方多。那尊木胎佛像的脸藏在阴影里,露出来的那一半也不像人脸——太长了,太白了,嘴角的弧度是画上去的,不会动。

陌予渡站在门槛外面,不肯进去。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就像踩在很薄很薄的冰面上,知道下面有水,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裂开。母亲弯腰把她抱起来,跨过门槛。陌予渡的手勾住母亲的脖子,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母亲身上有桂花味——早上梳头时抹的头油。那是她熟悉的味道,是安全的味道。她想就这样挂着,不松手。

但母亲把她放下了。

蒲团已经摆好了。旧的,稻草从青布罩子的破洞里支棱出来,像一根根枯黄的刺。陌予渡低头看着那个蒲团,看着上面那个深深的凹坑——那是被无数个膝盖压出来的,凹坑的边缘发黑,是汗渍,是年复一年的跪拜留下的痕迹。

母亲陌蘅的手按在陌予渡肩上。

不是推,不是压,只是按着。但那只手像一块石头,慢慢往下沉。陌予渡的膝盖弯了,蒲团上的稻草扎进她的裤子,扎进她的皮肤。她没有哭,因为太快了——她还没来得及觉得疼,就已经跪下去了。

“别动。”

陌蘅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没有起伏。

陌予渡没动。她甚至没有抬头。她的眼睛盯着蒲团旁边地砖上的缝隙。青砖,很大块的,缝里填着灰白色的灰泥,有几道裂缝像干涸的河床,弯弯曲曲地延伸到供桌脚下。她想顺着裂缝爬走,像蚂蚁那样,爬到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但她的膝盖被钉在那个凹坑里,像根扎进土里的桩。

祭司来了。

陌予渡听见脚步声——不是走,是拖。鞋底磨着青砖,沙沙沙,像蛇在枯叶上爬。她从眼角的余光里看见一团黑影从供桌后面移出来,越走越近,越走越大,最后停在她面前。她闻到了香灰和老人身上特有的气味——酸的,沉的,像放了很久的茶叶。

祭司开始念经。

不是唱,是念。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硬邦邦地砸在地上。陌予渡听不懂。那些音节不是她学过的任何话,甚至不像人话。像是什么东西借了人的嘴在说,舌头不是自己的,喉咙不是自己的,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上来,带着地底的冷气。

陌予渡害怕了。

不是哭的那种害怕。是更深的那种——整个人被冻住了,手脚发凉,心脏像被人攥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捏。她想回头看母亲,脖子转不动。她想叫“娘”,嘴唇张不开。她只是跪着,听着那些听不懂的话,看着地砖上的裂缝,觉得那条裂缝越来越宽,越来越深,要把她吞进去。

“陌予渡。”

祭司叫她的名字。三个字,念得很慢,像在确认什么。陌予渡没应。陌蘅的手在她肩上捏了一下,力气不大,但陌予渡疼了——陌蘅的手指正好按在她肩窝的骨头上,那里没有肉,只有一层薄薄的皮。

“嗯。”陌予渡发出了一个声音,很小,像猫叫。

“你的眼睛,”祭司说,“将来要还给老天爷的。”

陌予渡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眼皮是热的,睫毛还在,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转,湿漉漉的。她想:怎么还?取下来吗?用什么取?手指?刀?会流血吗?会疼吗?她不知道“老天爷”是谁,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她的眼睛。她想问,但嘴还是张不开。

祭司又开始念经。

烛火在烧。陌予渡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吡剥,吡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掰断很细的树枝。香灰一节一节地掉下来,落在供桌上,落在蒲团上,落在陌予渡的头发上。她不敢抖掉。母亲说“别动”,她就真的没有动。香灰落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像很小很小的雪。陌予渡想起去年冬天,院子里下了一场雪,她伸手去接,雪花落在手心里就化了,只剩下一点湿。她想:老天爷是不是住在雪里面?

第一天过去了。

陌予渡没有吃任何东西。从早上到天黑,没有人给她水,没有人给她饭。她的胃开始收缩,像一只被捏瘪的布袋,空荡荡地贴在一起。她饿,但不敢说。因为陌蘅跪在她旁边,一动不动,像另一尊佛像。陌蘅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那尊木胎佛像的脚。佛的脚露在外面,赤着的,脚趾上涂着金粉,金粉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

天黑之后,烛火显得更亮了。陌予渡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个大人。她回头看了一眼,觉得那个影子不是自己的——自己的影子应该很小,很矮,缩成一团。墙上那个影子太高了,太瘦了,像一个她不认识的人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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