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处,赵仲钦思量了片刻,道出自己的判断:“我私下也让人打探过。在我看来,这绝非求财的惯偷所为。若是求财,断不会放着贵重之物不拿,只偷零碎寻常物件,且现场无强行闯入痕迹,应是熟知当铺内院布局、能避开守夜人的人,只是眼下,寻不到确凿指向。”
赵仲钦试探地抬眼,目光落在李霁身上。
李霁面色平淡,暗自失笑,不过是桩再简单不过的案子,他竟特意邀自己来曲江梳理思绪。
他迎上赵仲钦的目光,轻咳一声,“这案子不难,不必想得复杂。无撬动痕迹,只挑不起眼的零碎下手,不是什么熟客或惯偷,多半是当铺里年纪尚小的杂役孩童。”
“孩童无甚贪财的心思,不过是觉得砚台绸缎新奇,或是缺些零钱买小物件,怕偷贵重的惹眼,才专拿不值钱的。他们整日在当铺里忙活,进出库房寻常,守夜人也不会防备,自然不留痕迹,官府盯着大人,反倒忽略了他们。”
赵仲钦听罢,垂眸稍作思索。“殿下说的是,经殿下一点,倒是通透了。”
话音一落,雅室里骤然静了下来,楼外的丝竹笑语、堂间的喧闹人声都像是被隔在了厚重的木门外。
这般静默半晌,李霁耐不住这沉闷的氛围,唇瓣微启正要开口,偏偏对面的赵仲钦也在同一刻抬眼,欲言又止。
两人动作一顿,李霁索性收回将要出口的话,局促地笑了笑:“王爷先说。”
赵仲钦闻言,语气略带感慨:“与殿下相识至今,殿下已帮我数次。我虽不明殿下为何在外故作顽劣,却知你即便从未涉足刑狱,初次析案便这般细致入微,实属难得。”
他稍一停顿,眸间泛起浓重的期许。“不知殿下可有兴致,日后若遇疑难案件,与我一同查办?”
李霁听了,脸上漾开一缕预想到了的情绪,随手支着下颌,饶有兴味地望着他:“兴趣自然是有的,能与王爷共事,本殿求之不得。只是……”
他故意轻叹了一声,摆出几分委屈为难的神色看向赵仲钦:“只是我身份特殊,若被人撞破私下插手案件,朝中大臣必定又要诟病,说我不问朝政、文武皆疏,反倒有闲心过问民间琐事,若再被联名参奏,我便难自处了。”
赵仲钦瞧着他这副做作的模样,很不适应。但却也深知李霁才智难得,在深宫中进出自由,正是自己亟需之人。
只得按捺住心绪,许下承诺:“日后若有奇案,我必以密信相告,绝不声张。我在此保证,身边除却永暄,再无第三人知晓殿下参与此事,往后旁人问及,我亦半个字不会吐露。”
李霁面上那点委屈做作的神色渐渐淡去,转着茶杯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他并非真的在佯装为难推脱,心底是实打实的在纠结。这般隐秘共事,终究是要把自己拖入朝堂暗流之中,再难全身而退。
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刻意营造不谙世事的模样,本就是为了求一条安稳路。
他心里清楚,这朝堂储位之争暗潮汹涌,后宫与诸位皇子虎视眈眈,唯有做个毫无威胁的闲散皇子,他日若是朝局更迭、权势易主,那些掌权的权贵才会将他视作无用之人,或许还能留他一条性命,得以安稳度日。
可如今答应与赵仲钦共事查案,便是亲手打破这层伪装,硬生生踏入这旋涡中心。
他既怕掺和刑狱之事惹祸,更怕这般入局,会让自己再无退路。
赵仲钦是他眼下能抓住的唯一靠山,或许真的能借着查案与他交好,摸清他的心思,让他庇护自己。
可他也不得不忧,若是有朝一日,自己再无可用之处,或是赵仲钦与那些权贵同流,自己终究还是会被轻易舍弃,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心绪翻涌难平,却也知道,这是他不得不走的一步险棋。
他忽然抬眼,眸中没了先前的戏谑与佯装。神情从内到外都写满了认真,语气淡淡,却突兀又郑重:“那你会让我死吗?”
赵仲钦怔住,原本轻放的手顿在半空,全然没料到他会问出这般突兀又惊心的问题。一旁的林樾垂着的头不自觉抬了抬。
李霁也清楚,此刻问出这话太过怪异,不合时宜,甚至显得荒唐,可有些事他必须问明白。
他就这般静静看着赵仲钦,目光笃定,只要眼前人给他一句真心的答复,他便立刻应下这共事之约。
赵仲钦回过神,眼底的错愕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不明不白的满足,他回望着李霁,“殿下安稳,我之路,方得走通。”
李霁听罢,眼中那点担忧瞬间消散。他一拍桌案,“好!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