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切,皆是他十年来执念所化。自七岁那年,在冷巷里看见阿娘倒在血泊中,看见那滩刺目的红,他便在心底发下重誓,穷尽一生,也要找到真凶,查清当年惨案的真相,还阿娘一个清白,告慰她的在天之灵。
封王至今,已然七年,这七年里,他手握重权,翻遍了大理寺与京兆府所有尘封的卷宗,重审了当年提供过证词的所有人,走遍了长安每一寸角落,追查了无数条蛛丝马迹。
可十七年过去,当年的痕迹早已被人刻意抹去,片甲不留。
所有的线索都模糊不清,所有的证词都前后矛盾,所有的假设都经不起推敲,一次次满怀希望,又一次次跌入失望的深渊。
他查遍了朝野上下,揪出了无数藏在暗处的奸佞,破获了无数积压多年的奇案,却唯独对阿娘的死因,束手无策。
那些他想过的可能,朝堂倾轧、仇家报复、权斗灭口,那些他做过的无数假设,都因没有实证,终究成了空中楼阁。
他手握监管天下刑狱的权利,能平定世间所有奇案冤案,能让恶人伏法,能让正义昭彰,可查遍天下,才终于明白,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地方。
那座金碧辉煌、高墙耸立的皇城。
那是天下权力的中心,是最阴暗也最隐秘的角落,是他穷尽少年岁月,身居王爵,却依旧伸不过去手、触不到底的天地。
他站在王府的高阁,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风掀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似乎也在诉说着不甘。
身旁的赵伯洵静静站在他身后,看着已然长大成人、风光无限的胞弟,眼底满是心疼。
他守了十七年的家,等了十七年的真相,终究和当年一样,卡在了那片触不到的皇权天地里。
赵仲钦攥紧了双拳,十七年的执念与不甘,化作眼底的猩红。
他赢了边关沙场,赢了权势地位,赢了赵家的重振荣光,却依旧赢不了那深不可测的皇权,触不到藏在宫墙之后,杀害阿娘的真凶,更换不回那个春日里,等在街市石阶上,温柔笑着盼他归来的阿娘。
十七年前,他失了阿娘,困了长兄;十七年后,他权倾朝野,却依旧困于这皇城之下,求一个真相而不得。
风穿过高阁,吹过长安的繁华与寂寥,吹过兄弟二人沉默的身影,也吹过那段尘封了十七年,永远无法释怀的过往。
……
思绪缓缓拉回,赵仲钦仍直直跪在地上,望着崔静和的牌位,左眼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堪堪滑落。
沉默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哽咽,这是他良久以来的第一句话:“阿娘,儿找到能帮我们的人了。”
门外便传来轻叩声。赵仲钦连忙敛去眼底所有脆弱,抬手拭去泪痕,语调恢复清冷:“进。”
林樾推门而入,见赵仲钦跪在灵前,快步走上前,同他一道跪地。
赵仲钦侧头看他,“你怎的来了?”
林樾目光落在牌位上,回答道:“属下方才问过阿翁,阿翁说王爷在此,属下便过来了。”
赵仲钦瞧他一脸紧绷的严肃样,轻笑一声,“好了,不必这般严肃。当着阿娘的面,不用拘着王爷下属的礼数。”
林樾望着牌位轻轻颔首:“好。”
赵仲钦也随之转回眸子。“你我都许久未来看看阿娘了。你说,阿娘见你如今长成这般冷峻模样,再不是幼时那个小团子模样,可会在梦里怨我,待你太过严厉?”
林樾沉默片刻,似是想起了旧事,唇角轻轻一扬,“若是怕夫人责罚,你日后还是少凶我些才好。”
其实林樾,本是崔静和当年捡回来的孩子。那时他才三岁,亲生阿娘难产而去,阿耶无力抚养,便将他寄养在亲戚家中。
可亲戚家本就有男童,待他向来冷淡刻薄,堪堪过了两个月,他便再也熬不住,一个人偷偷跑了出来。小小年纪流落街头,无依无靠,连去处都不知。
许是上天见他这小小稚儿实在可怜,才叫他遇上了崔静和。那一日天降冷雨,街巷漆黑,行人寥寥,他缩在小巷深处一动不敢动,埋着头小声抽泣。
紧跟着,一方柔软的夹帔子轻轻落在他单薄的小身子上。林樾惊惶抬头,撞进一双满是担忧的眼中。
崔静和那时已是两个孩子的阿娘,见不得这般幼童受苦。“小郎君为何在此?你家阿娘呢?”
林樾怔怔听着那温柔嗓音,心头一动。恍惚想,若自己阿娘还在,大抵也是这般声音。他张了张嘴,只低低吐出两个字:“死了。”
崔静和心头一紧,明白了七八分。这般年幼便失了阿娘,独自流落街头。孩儿的阿耶,多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温声问他:“可愿同我回去?我府中有位将军,日后能教你立身的本事,也叫你不必再这般受苦。”
林樾微微一顿,心中虽有怯意,可眼下走投无路,只要能有一口饱饭,便是被骗也认了。他轻轻点了点头。
崔静和望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怜惜,轻声道:“身上可有伤?要自己走,还是我抱你?”
林樾下意识想去拢紧身上的夹帔子,打算自己走,可又怕自己满是尘污的手,弄脏了这干净柔软的织物,手伸到一半,便僵在了半空。
崔静和瞧着他这小心翼翼的模样,温温一笑:“无妨,好生披着便是。”林樾轻轻点头,小声道:“我……我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