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落在那木门上,轻叩三下,声线沉而稳:“阿耶。”
门内立刻传来应声,是赵靖浑厚的嗓音,透着浅淡的笑意:“仲钦来了,进来吧。”赵仲钦推开门,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瞬间把外头的雨声隔去了大半。
屋内静悄悄的,赵靖正安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细毫毛笔,见他进来,笑着问:“如何?今日家宴,你卫丈备的饭菜,可还合口?”
赵仲钦反手带上房门,一步步走近。他走过去,提起衣摆,稳稳跪在茵席上,“很好。”
赵靖颔首,“如此便好。忆起往日,他常亲下厨膳食。那滋味,绝非寻常可比。只是方才腿疼得厉害,未能亲往,终究是错过了。”
他说着,随手将毛笔搁回笔架,目光顺势落在案头那叠旧书帖上。赵仲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案上摊着一叠旧得不能再旧的纸帖,纸边早已翻卷起毛,字迹漫漷难辨,只余下浅浅的墨痕。这几样东西赵靖平日里最是爱翻弄,一看便知是经年累月,摩挲得久了,才造成如此。
赵靖察觉到他的目光,顺着视线低头瞥了一眼。
他轻笑一声,抬手将那叠旧帖轻轻推到赵仲钦面前,指尖按着纸边,“这是你阿娘在世时临摹的。”
赵仲钦猛地一怔,脊背下意识挺直,目光死死凝住那页的墨痕。半晌才抬起手,颤着手伸到纸面上方,却不敢真的触碰,隔着一层灯火的暖光,静静望着那些早已模糊的字迹。
赵靖长舒一口气,轻揉眉心,目光软了下来,望着那页旧纸,语声里尽是温暖:“她从前最喜临摹《诗经》,常说那里面有君子之风,亦有百姓安乐的模样。她说,灵台之建,非为台沼之娱,乃为天下苍生之福。”
屋内静得只余烛火噼啪的轻响。赵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像是在替故人叹一声无奈:“奈何这浮生百态,终是难遂初心所愿。”
赵仲钦的指腹死死摁在纸笺上,几乎要将那薄脆的纸面捏皱。眼底翻涌的尽是难言的心绪,一半是寒凉浸透,一半是烈意灼心。
明明是眼波温热,流转间,却又冷得叫人不敢直视。
赵靖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抬手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不大,却重如千斤。
他笑着,可笑里却满是深不见底的伤怀:“你对此事有很深的执念。虽说查出真相,是你我,亦是伯洵都渴望的。但切不可,因这执念,乱了本心,失了理智。”
烛光映得赵仲钦的侧脸明暗交错,那一行行滚烫的情绪,被他死死压在了眼底。
他抬眼,声音轻颤:“儿……想去影堂看看阿娘。”
空气静了片刻,烛芯噼啪一声轻响,燎起细碎的火星。赵靖看了他半晌,松了口:“去吧。”
赵仲钦深吸一口气,稳稳站起身。脚步虚浮,却走得极沉,每一步都像踩在光阴的薄刃上。
随后回到自己房中,换了一身白衣,而后径直前往影堂。
……
风自回廊尽头漫来,卷着檐角残叶,轻轻扫过他素白的衣摆,漾起一圈细碎的凉。他来到影堂前,站了几秒后才推开那扇门,一股透骨的清寒扑面而来。
影堂不大,却死寂。
他伫立片刻,进到堂内,反手合上沉重的木门,在空荡的厅堂里激起一声沉闷的回响。
他回过身,正中央,一座紫檀灵牌静静立在供台之上。烫金楷书一字一笔,端正沉稳,刻着:显妣崔氏静和之灵位。
那是他阿娘。
赵仲钦走近,垂眸提起衣摆,动作利落双膝一屈,稳稳跪在那方素绒茵上,随即将衣摆轻轻放回身侧。
他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钉在灵牌之上,面无表情,静得像一尊立在烛火里的石像。
光影在他一身素白的衣袍上流转。那身素衣本该是清寡,但在他身上,却像一层化不开的霜,冷得近乎孤绝。
他眉眼垂落,眼底情绪藏得极深,像一潭沉寂的湖水,看不清深浅。
一瞬的安静。他依旧紧紧盯着牌位,连呼吸都静止了。慢慢地,沉寂的眸底泛起一层淡色水汽,顺着眼尾,从左眼角沁出一丝泪光。
那滴泪没有立刻落下,只是挂在眼眶边缘,被烛火一照,发亮得刺眼——像他整个人一样,冷里藏着一点破不掉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