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瞥了李霁一眼,话锋一转:“但也不能妄下定论。如今,每一个碰过路线的人都有嫌疑,包括东宫。我们要做的,不是先入为主,而是找出那枚藏在最深处的钉子。”
书房内一时安静了,唯有窗外风吹枝叶的轻响。
静了许久,日影越发偏西。李霁心知不宜久留,若是在外耽搁过久,难保李亦承不会派人暗中盯梢,查他是否回宫。
他直起身,敛了面上神色,对着赵仲钦略一颔首:“时辰不早,我该回宫了。”
说罢便起身,朝着书房门口走去。刚走到门边,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唤:“殿下。”
李霁脚步一顿,回身望去。赵仲钦站在案前,望着他,眸色沉沉。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忍耐了片刻,还是开口:“我不会与任何命案有所牵连。现在不会,以后,亦不会。”
李霁挑了挑眉,显然没领会他这话里的深意,只当是对方他还在接方才自己将他排除嫌疑的话。
不过近来赵仲钦时常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言语,他也未往深处想。
只不甚在意地朝他笑了笑,扬声道:“知道了,走了。”
他抬手整了整衣袍边角,拉开门走了出去。
衣袂扫过台阶,带起一阵清凉的风,全然没留意到身后赵仲钦望着他背影时,眼底那抹欲言又止的思虑。
……
夜色渐浓,皇宫里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光晕漫过朱红宫墙,却照不进深宫腹地那片幽深的静谧。
烛火幽幽摇曳,暖光漫过御案,堪堪映亮着帝王紧锁的眉峰。
贡物被劫的一案迟迟未有眉目,重重疑点悬在心头,既关乎后宫安稳,又牵出朝堂暗流。纵然他见惯风云变幻,此刻也难安枕席,心口那股郁气,迟迟松不下来。
御案上摊着密报,墨迹未干。李晟指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良久才抬眼,对着身旁的内侍道:“去,传太子与汾阳王即刻来见朕。”
内侍领命,匆匆离去。不消片刻,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李亦承挺着脊背踏入殿内,他的神色瞧不出深夜被突然唤起的困顿。
他行完礼,才在身侧的位子上落座,衣摆扫过地面,悄无声息。
又过许久,赵仲钦方匆匆赶来。
李晟目光落定在两人身上,轻声开口:“太子,西郊贡车被劫之事,想必你早已知晓。”声音虽不急,但却挤压着丹陛下两人的心。
李亦承点头,“回阿耶,儿已略知全貌。”
李晟点点头,转头看向赵仲钦,声线沉缓如古潭:“那你们二人,眼下可有什么见解?”
李亦承侧身抬手示意赵仲钦,“汾阳王素来经办刑狱要案,头绪比孤更为明晰。不妨由汾阳王先言,也好让孤履一履头绪。”
赵仲钦目不斜视看向陛下,“臣白日已逐一盘查过礼部、押运司、少府监与兵部经办官吏,凡接触过贡车路线、知晓行程时辰者,皆已问询过一遍。”
“可诡异之处便在此。众人近两月行踪皆有迹可循,无一人有异常举动,更无半点儿私通外人的蛛丝马迹。”
说至此,他眸子一顿,竟一瞬坚定地将视线落在李亦承身上,似在印证心中所想,又似是无声提醒。
短短一瞬,便若无其事移开,快得旁人难以捕捉。
“依臣先前之见,此案的幕后之人必在京中身居高位,手握实权。”
“若要暗中调度、设伏截杀,此人手下定养有死士心腹,行踪隐秘,不为人知。”李晟并未言语,静静看着两人。
殿内烛火噼啪,夜风穿堂。
李亦承终于不紧不慢地开口了:“这幕后之人布下如此大局,劫取贡品干系重大,未必不会亲身参与。行动间难免厮杀缠斗,若当真亲至,身上或多或少必会留下伤痕,无论大小,皆可作为追查线索。”
他稍作停顿,言语变得意味深长:“只是孤有一点,不敢全然认同汾阳王。汾阳王如今所查,皆是明面上有官职、能接触路线之人。可暗处呢?”
话音落时,他佯装歉意地勾了勾嘴角:“孤的意思是,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置身事外之人,嫌疑未必就浅。”
“当然,孤说的这个也只是提供一下思绪,若是真要逐一盘查那些看似无关之人,耗费的精力与时日,绝非小数目。”
他抬眼看了眼赵仲钦,又看向陛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可贸然打草惊蛇,免得惊动了,真正藏在暗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