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仲钦抱着李霁紧随其后,每一步都尽量放轻。
……
三人尚未行至家门,远远便见门前围满了乡人,人人手中握着镰刀锄头,神色戒备。赵仲钦一眼便认出,皆是白日里问话过的村民。
人群中老翁握着镰刀,看向身旁的汉子,一脸狐疑:“你莫不是看岔了?他们出去这般久,怎的还未归来?”
那汉子笃定摇头:“我绝不会看错,那两个外乡人,分明鬼鬼祟祟跟在刘兄身后一同离开。”
先前与时珩搭过话的老妇攥紧了手中锄头,接上话:“那刘郎君……该不会是遭那两人毒手了?那个面瘫郎君,白日里四处打探刘家旧事,一看便是早有预谋。”众人闻言,纷纷低声议论,一片唏嘘。
老翁沉吟片刻,抬手重重戳了戳青年额头:“你真是蠢,瞧见他们离开,该去半路拦截才是。让我们堵在人家门口算什么?万一,小娪尚且不知情,咱们这般舞镰弄锄,平白给小文添堵!”
汉子挠着头,低声道:“我也没想到……”“蠢材!”
赵仲钦低头看了眼身旁气息虚弱的李霁,沉声吩咐刘文:“让他们散开。”刘文神色疲惫,轻轻颔首,走上前去。
汉子瞅见刘文,欣喜地指着他:“是刘兄!”众人纷纷转头看去,见刘文安然归来,他们连忙围上前关切询问:“小文,你没事吧?”可目光一落在赵仲钦身上,又立刻握紧农具,满眼警惕地死死盯着对方。
“我无事,诸位都先回去吧。他们不过是我家中来客,不必如此紧张。”刘文平静地开口解释。一众村民怔在原地,一时全然摸不清事情始末。
赵仲钦没给任何人好脸色,抱着李霁绕过人群,往院中而去。刘文见状,也赶紧向大家交代了几句,便往屋中跑去。
赵仲钦穿过小院,推门入屋,将人小心放在榻上,转身点起了桌上的烛火。雨水早已浸透李霁的衣料,冰凉地贴在他的身上,再耽搁下去必染风寒,赵仲钦想了想,便打算先将他湿冷的衣物换下。
他侧过头,摸索着替李霁褪去湿衣。衣料浸饱雨水泥水,沉甸甸黏在肌肤之上,撕扯开来格外费力,他只能耐着性子,一点点缓慢解开。
好不容易将湿衣褪去,指尖无意间擦过对方肋下,触感骤然怪异,来不及慌乱局促,便察觉到异样,好像有一小块硬硬的凸起。
他顺着触感回头看去,借着摇曳昏暗的烛火,他凑近了些,细细看来,发现李霁两侧的胸廓并不对称。他凝望着李霁苍白孱弱的眉眼,目光又落回那处不平的肋骨,心底悄然一沉。
李霁,你甘愿让世人误解你的心性,难道连众人眼中你只知纵情山水、安逸无忧的过往,也一并篡改隐瞒了么?
另一间屋中,本就浅眠的林樾,被这阵极轻的动静惊醒。他起身时不忘叫醒另一边睡得正沉、嘴角还沾着口水的时珩,惹得少年迷迷糊糊一阵低骂,嘟囔不休。
林樾懒得与他计较,径直推门,一开门便看见刘文僵立在院中,一副老老实实罚站的模样,林樾紧蹙眉头,朝着赵仲钦与李霁所在的屋子快步走去。
他掀帘而入,眼前光景让他一时顿住脚步。
时珩也紧跟着凑过来,见刘文站在门外,还懵懂地朝他点了点头,见对方毫无反应,便也跟着掀开门帘。走进去,却见赵仲钦正抱着上身赤裸、浑身发软的李霁,利落地用干棉被将人细细裹起。
李霁昏沉无力,整个人像没骨头一般,温顺地任由他摆布。时珩眼睛一瞪,惊讶出声:“你这是干什么?李霁这是怎么了?”
话音未落,人就要上前,却被林樾伸手稳稳拦住。赵仲钦头也没抬,声音听不出情绪:“永暄,把刘文带进来。”“是。”林樾应声。
赵仲钦看了眼怀中昏沉不醒的人,冷哼一声:“你家殿下,还真是个疯子。”
说罢,他冷冷看向时珩。时珩却一脸不以为然,因为在他心里,李霁本来就是个整日只知吃喝玩乐、缺心少肺的疯子。时珩嗤笑一声,耸耸肩:“王爷当初在酒楼见他第一面,就该看清他是个什么性子。为何现在……”
赵仲钦一声冷硬的掐断他的话尾:“他差点死了。”时珩脸上的嬉笑瞬间僵住,一声“什么”卡在喉间,满眼的错愕还没散开,林樾已带着刘文走了进来。
赵仲钦直视着刘文落寞的眼睛:“你且等他醒来,把真相一五一十告诉他,莫枉费他这番险些丢了性命。”
刘文机械地听着,良久,才动了动干裂的唇瓣,声音低得像耳语:“小人……能否再去看娘子一眼?”
赵仲钦扬扬下巴,没多言语,算是默许。林樾侧身,示意刘文前往。
两人穿过小院,便到了安置陈娪的屋中。门帘被林樾轻轻挑起,屋内一片昏暗,只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勉强能看清榻上的人影。
刘文的脚步顿在门口,像是被什么定住了。犹豫了一会儿,他才走进屋内,每一步都走得极慢,鞋底碾过地上细碎的尘土,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床榻上的陈娪安静地躺着,双眼紧闭,呼吸微弱,连熟睡时的眉头都紧紧蹙着,似是在忍受无尽的苦楚。
刘文站在榻边,久久未动。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殷勤与小心翼翼,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茫然。那双曾盛满温柔、只容得下娘子一人的眼睛,此刻空得像被抽走了灵魂。
命运就是这样,极尽捉弄。他拼了命想护她周全,想给她一个安稳的家,却终究还是把她拖进了这泥潭。
他满心愧疚,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机会说,而她,可能到最后都不知道,那个日夜牵挂她的阿文,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又背负着怎样的罪孽。
缘尽别离近在眼前,他却连靠近一步,都觉得是亵渎。屋内静得只剩残灯噼啪的轻响。
这一眼,看的不是人,是此生再无圆满的结局,是注定无法相守的遗憾。
刘文就那样静静立在床边,一瞬不瞬望着她,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样,死死刻进心底。身后的林樾等了许久,终是压低声音催促了一句:“可好了?”
刘文才缓缓收回目光,攥紧手指,一步一滞地转身,正要往外去。便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从身后伸来,虚虚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掌。
“你……要随他去何处?”陈娪沙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