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冰凉的地面上辗转反侧,一秒不得安睡,背脊早已浸出一层薄汗。黑暗里,每一丝声响都被无限放大,他总觉得门外有人窥探,总觉得李霁的目光,早已穿透了墙壁,死死盯在他身上。
煎熬许久,刘文终是按捺不住,悄无声息地从地铺上起身,然后弯腰拾起地上那方薄毯,紧紧攥在手里,再屏住呼吸,轻手轻脚走向屋内那间隐蔽的小隔间,一步一步,像是走向唯一的退路。
他轻手掩上隔间木门,将薄毯铺在案面上,又快步走到药柜前,颤抖着手拉开白日藏着修画工具的木格。
他将那些细小的刀具、笔刷、颜料一一取出,轻放在毯上,动作稳得几近麻木。紧接着,他又抽出最角落、最不起眼的一格小屉,拨开堆在表面的陈皮与干药材,一只不起眼的小木盒静静躺在深处。
他小心翼翼将木盒取出,也一并放进毯中物件里。待一切备妥,他将薄毯四角收拢,仔细裹紧,打了个紧实的包裹,紧紧攥在手中。
刘文拎着包裹,轻步走回外间,目光落在榻上沉睡的陈娪身上。她眉头松动,呼吸平缓,脸颊尚带着几分苍白,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睡得毫无防备,全然不知即将发生的一切。
他心口骤然一紧,愧疚、疼惜、不舍与绝望齐齐翻涌上来,堵得他喉头发涩。他多想伸手,再轻轻碰一碰她的眉眼,可指尖悬在半空良久,终究是收了回来。
下一瞬,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决绝。不再回头,不再停留,拎着包裹,毅然推门走入沉沉夜色之中。
刘文轻手轻脚穿过寂静的小院,夜色将他的身影裹得严严实实。他屏住呼吸,一步步挪至院门前,伸手拨开木闩,缓缓拉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侧身钻了出去。
出门后,他又小心翼翼地将门合上,生怕惊碎这深夜的宁静。可他前脚刚消失在村路的黑暗里,两道身影便从院墙旁的阴影中徐徐踏出。
李霁已覆上那银质面具,冷白的金属在夜色里泛着白光,只露出锐利漆黑的眸子,整个人透着一股疏离又慑人的锋芒。
他抱着臂与身侧的赵仲钦并肩而立,目光平静地望向刘文离去的方向,眼中沉寂的像一潭死水。赵仲钦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又侧眸看了一眼身旁气场骤变的李霁,眸中的警惕又深了几分。
夜色里忽然飘起细雨,淅淅沥沥落在肩头,凉得刺骨。刘文抱着包裹匆匆钻进离村不远的密林,借着微弱的月光七拐八绕,终于寻到一处被荒草与乱石遮掩的隐蔽角落。
他本打算在此挖洞深埋了怀中秘物,可指尖一紧,才猛地惊觉,方才走得仓促,竟连锄头都忘了带。
此刻若是折返,必定会惊醒床榻上的陈娪,更会惊动那个如暗夜厉鬼般、盯着他一举一动的人,他无路可退,也不敢回头。
刘文只得将包裹轻轻放在湿软的泥土上,咬了咬牙,跪在满是碎石的地上。冰冷的雨水混着泥污浸透了衣料,他却不以为意,将十指深深扎进土中,发了狠般徒手刨挖。
泥土湿冷黏腻,碎石子划破指尖,渗出血丝,他也浑然不顾,一味疯狂地向下掘着,每一下都带着走投无路的绝望。
一年前,杨郎君寻到走投无路的刘文,开价请他每月入府修复古画。酬劳并不算丰厚,可对那时穷困潦倒的刘文而言,已是天价救济。
他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就应下了。此后每月,刘文都依约前往杨府。杨郎君生性谨慎,唯恐旁人知晓自己藏有珍稀传家之宝,每次都命刘文趁府中无人时翻墙而入,再由他亲自开启书房后的暗门,引刘文进入密室修画。
他还再三叮嘱,密室之中藏有机关暗器,万万不可乱动宝物。一来二去,刘文对这隐秘流程早已熟稔于心。
一月前,刘文依约前往杨府修画,翻墙时不慎失足跌落,摔伤了腿。他本无害人之心,可一想起这些年的屈辱与落魄,积压多年的怨愤便翻涌上来。偏偏此刻,杨郎君还不留心眼地离开了,四下无人,这无疑是送上门的机会。
他取出早已备好的毒香料——此毒气味清淡,挥发性极强,且不易被人察觉。前几次修画,他便探出了那幅古画的画轴中空,于是他将毒药藏入其中。
他深知杨郎君最爱在书房赏画,此毒药性缓慢,不出一月,杨郎君便会在不知不觉中,悄无声息地殒命。
后来某日,他到镇上采买,无意间听闻杨郎君死在府中的消息,一时惊喜交加,心神大乱。
他惦记着那幅藏了毒的古画,唯恐被人查出端倪,便冒险趁夜潜回杨府,只想将画取走销毁。可偏偏那日京兆府的人正在现场勘验,他无处可躲,只得慌忙藏在进门处的桌下,幸而桌布垂落,堪堪将他遮住。
他静静等待,趁二人不备才小心翼翼地钻出,慌乱间不慎碰到了桌沿的一具面具。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可脑海里却将那面具的模样牢牢记在心底,之后才循着暗道,悄无声息地脱身离去。
而如今,城中骤然来了几位身份不明的人,看气度便知绝非寻常富家。刘文心头一片冰凉,清楚自己苟且偷安的日子,已然走到了尽头。
为了陈娪,为了他唯一放在心尖上的人,他绝不能被查出半点端倪,更不能被官府抓走。
雨水混着泥土与鲜血,将他的指尖泡得皮肉绽开、模糊一片,可他却像魔怔了一般,疯了似的不停刨土,一刻也不敢停歇。
便在此时,一双沾着泥点的靴履,静静停在了他的面前。刘文僵硬地抬头。一具泛着冷光的银色面具骤然凑近,咫尺相对。
他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浑身血液几乎冻僵。他认得,他死也认得——这正是那日在杨府桌旁,他无意间碰到的面具。
恐惧如潮水般将他狠狠淹没。细雨斜斜打在脸上,冰凉刺骨,那银色面具仍在缓缓逼近,冷硬的金属泛着幽森的光,压迫得他几乎窒息。
“为何不认罪!为何要躲起来!懦夫……你这个懦夫……”沉闷凶狠的声音混着雨声,一字一顿,砸在他心上。
刘文浑身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抠进泥里,疯狂摇头,语无伦次地否认:“我没有……我没有……不是我做的……”
“还敢狡辩。”面具之下的声音冷得像这场夜雨,“陈娪定然不知,她倾心相待、日夜托付的郎君,竟是这般恶毒阴狠之人。杀了人,不敢认,不敢当,只会躲在泥地里苟活。”“我这便去告诉她,让她好好看看,她仰慕的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话音落罢,李霁不再看他,侧身径直从刘文身边掠过,便要往林子外走。
可他刚迈出一步,身后那道蜷缩在泥地里的人影,骤然崩断了最后一根弦。刘文像是彻底疯了,双目赤红,浑身泥水混着丝丝鲜血,状如恶鬼。
他猛地转身,一把死死抓住李霁的脚腕,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拽。李霁猝不及防,被他径直扑倒在湿冷的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