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山雨彻底停歇,几人方才准备动身下山。林樾在赵仲钦的搀扶协助下,稳稳地将陈娪背起,步子稳稳地踏上湿滑的山路。
雨后山林空气清透,草木芬芳沁人心脾,四下一片静谧,只闻脚下碎石轻响。时珩走在一侧,望着陈娪受伤的腿脚,不由开口道:“她腿上有伤,这般状态骑马必定受不住啊,这离城中也远,去杜角村也还有段距离,上哪找医师给她医治?”
他话音刚落,一道焦急的呼喊声便骤然穿透林间,由远及近地传来:“娪儿,你在这里吗?娪儿,我来了!”
空旷的声音瞬间撞进陈娪的耳中,她身子猛地一僵,指尖瞬间收紧,死死扣住林樾的肩膀。她激动得浑身颤抖,受伤的腿也被狠狠牵动,一阵钻心的剧痛顺着腿骨直窜心口。
她疼得眉心蹙起,泪花都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隐隐带上哭腔:“……好疼……”林樾脚步当即停稳,手猛地托住陈娪,用力将人往上挪了挪,他冷着脸侧头道:“别乱动。”
陈娪缓了缓那股剧痛,可再次听到自己郎君的呼喊,她还是无半点犹豫,声音拔高了几分:“是我家郎君!是他来寻我了!”
她立刻扬声朝林中大喊:“阿文!郎君!我在这里!”“我听到了!你待在那里别动,我来找你!”男人的声音急切地传了回来。李霁看向声音穿来的方向,神色紧了起来。“先停吧。”赵仲钦说。不多时,一道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身影拨开繁枝密叶,匆匆而来。
李霁目光扫过那人步履匆匆的双腿,转瞬便恢复如常。
男人目光焦灼,视线直直落向陈娪,周遭景物与旁人竟全被他忽略不计,满心满眼只有自家娘子。
他小跑着奔来,脚下一滑险些踉跄,强撑着快步冲到她面前,声音发颤:“娘子可有受惊?可有受伤?”
陈娪望着他满脸泥污,心中一软,温柔抬手轻轻拭去他脸颊上的泥点:“腿受了点伤,不碍事的。”
林樾冷着脸撇过头去。男人立马俯下身子,双手虚虚悬在陈娪腿边,却又硬生生克制住。等他看清那处高高肿起的弧度与扭曲的骨型,脸色瞬间煞白,连呼吸都乱了半拍:“怎么伤得这么重。”
他心疼得眼睛都红了,指尖发颤,既想再碰碰伤处确认,又怕加重她的疼痛,只能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收回手,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怪我,都怪我……要是我能早点归来,你便不会出来寻我,更不会受这种苦。”
陈娪轻轻摇了摇头,伸手覆上他冰凉的手背,轻轻拍了拍:“不疼的,真的。”
“怎么会不疼……”男人喉间发紧,话未说完,便被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林樾用冷冰冰的眼神看向面前的男人:“能否先下山?再拖下去,她的腿可就真的好不了了。”
男人这才惊觉四周竟还有旁人,抬眼一瞧,见几人衣着料子非寻常山野村民,气度更是沉稳不凡,当即神色一顿,慌忙收了失态。
见林樾已稳稳背起陈娪,他连声躬身道谢:“多谢相助,多谢!”说着便要上前接手,想亲自抱着陈娪。林樾却侧步避开:“不可再动。”男人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只得默默收回。
众人也不再耽搁,踏着湿滑的林间小路,匆匆往山下而去。待到了山下平地,男人连忙上前,目光恳切地望向林樾:“这位郎君,可否将我娘子交予我?”
赵仲钦见状,上前一步询问:“你们这般情形,该如何回去?”男人并未看他,一心伸臂想去接陈娪,心不在焉地回答:“我出门时便怕娘子行路劳累,早已向邻里借了一辆牛车,便停在前方不远处。我拉着车,便能慢慢带她回去。”
“方听这位娘子说,你们是杜角村人。我等此行恰好也要前往杜角村,不知可否一同上路?”
男人动作顿住,抬眼飞快扫了一眼赵仲钦:“几位郎君可是要去村中办事?”
“为何不是游玩?”
男人未及时答复,小心翼翼将陈娪揽过。林樾见状,伸手轻托她伤腿一侧:“当心伤处。”
林樾稳稳将陈娪交到男人怀中后,男人将自己头上的斗笠取下,轻轻罩在她头上,又解下身上蓑衣,仔细裹在她身上,将人护得严实,这如实回答赵仲钦:“如今正值雨季,近日大雨定是连绵不绝。若不是有要紧事在身,谁又会挑这般天气,往那样的小村子里去呢。”
现下没了斗笠蓑衣的遮盖,李霁才算看清了他的模样。此人面容清俊,带着几分书卷气,只是年岁明显不轻,瞧着比年轻的陈娪足要大上十余岁。
赵仲钦听闻,笑着点点头:“郎君也是聪明人。既如此,郎君带路吧,这般我们也不至于寻错路,耽误时辰。”
男人喉间轻滚一瞬,声音略快了几分,:“那……几位郎君,可要跟好了。”
说罢便匆匆转身,朝着牛车停放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先前稍急了些许,不敢再回头与赵仲钦对视。
赵仲钦也转身走向一旁拴马之地,利落解开缰绳,翻身上马,李霁三人也上了各自的马。
待四人皆已坐稳马背,赵仲钦轻勒马缰,示意前行。四匹骏马步调平缓,不紧不慢地跟在那男人身后,朝着牛车所在之处行去。
……
雨水虽已停歇,路面仍湿滑泥泞,马蹄踏过,溅起细碎水花,一行人沉默而行。
刘文来时便提前备了些软草,此刻陈娪受了伤,倒真派上了用场。他将软草垫在她的身下,让她的腿保持固定姿势。虽说陈娪的腿骨断裂,可她却似浑然不觉痛楚,一路柔声与身前男人说着话,男人也耐心应和,句句不离自家娘子。
行至杜角村外,赵仲钦才勒马慢行,状似随意开口:“倒是忘了问,郎君如何称呼?”
男子神色自然地应着:“小人……刘文。”赵仲钦颔首,谢道:“今日有劳郎君引路,待回城中,自当致谢。”
刘文连忙摆手:“郎君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一旁的陈娪立刻接话:“几位郎君救我于危难,怎能不谢?不如便去家中坐坐,换换湿衣。我家中虽贫,可自己也织得几件粗布衣裳,还能备些家常饭菜,聊表心意。”
刘文握着牛绳的手猛地攥紧。陈娪抬头望他:“郎君觉得如何?”刘文进退两难,只得勉强点头。赵仲钦见状,朝着他们一拱手:“如此,便多谢陈娘子美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