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本是接力配合,此刻独处,也不过是顺嘴讨点好处。
赵仲钦抬眸望了眼天色,日头已至正午,阳光炽烈。
他几乎没怎么思索,就平淡的拒绝了:“殿下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今日尚有公务,脱不开身。”
李霁沉着脸,定定望着他。
赵仲钦半点停顿都无,不等他再开口,已顺势轻轻颔首,语速却快了半分:“告辞。”
话音一落,转身便走,动作干脆利落。李霁僵在原地,一时竟没回过神,整个人都有些发懵,就站在廊下,茫然望着他几乎是仓促离开的背影。
“嚯,什么嘛!”他抱着胳膊,重重靠在身侧的柱子上,牙关轻轻咬紧,“还说什么要备酒请我去喝上一杯,虚情假意!”
……
握兰殿内。
时珩伏在案边小口啜茶一言不发,抬眼看向来回踱步的李霁,“这就是搪塞,摆明了不想去。”
李霁抱臂踱来踱去,步子落在方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我明明也出了力,不过吃顿酒而已,公务缠身全是借口。我还当这位阎王有点意思,并非冷血无情,如今一看,他就是全长安,不,全大唐最无心的人。”
时珩斟了杯热茶,轻轻推到他面前:“不去便不去罢,念叨这么久,该渴了。”
李霁这才停下踱步,重重落座,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他不去,我们去。他不识趣,你识趣。时珩,晚上随我出宫。”
时珩咬着茶盏边,悄悄翻了个白眼,含糊嘟囔:“他若是全大唐第一无心之人,那你便是全大唐第一逍遥之人。”
暮色漫过宫墙重檐,长安的夜刚染上灯火,李霁便拉着时珩绕开值守禁军,从偏门悄无声息溜了出去。
晚风带着暮春的暖意,拂过街边垂柳。酒肆的酒旗在夜色里轻轻晃着,正是白日里李霁同赵仲钦提起的那家临街小肆。
两人挑了窗边位置坐下,炉火烧得温和,清甜的果子酒不断温好送上桌。一开始李霁还喝得慢,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白天朝堂上的闷气,越说心里越堵,酒也就一杯赶一杯往下灌。
杯盏轻轻相撞的细碎动静,混着街外隐约的人声,慢慢融进沉沉夜色里。
天一点点暗透,城里原本连片的灯火渐渐稀落,远处时不时飘来更夫打更的声响,慢悠悠的,衬得夜更静。街上早就没什么行人,酒肆里的客人也尽数走光,只剩掌柜倚着柜台打盹,半点没有要关门的意思。
毕竟李霁出手大方,早早多给了银钱,店家便任由他们久坐,不会上前催促。偌大一间铺子,到头来就只剩他们两个人,安静对坐饮酒。
酒喝得多了,红晕慢慢爬满李霁整张脸,眼里蒙着一层淡淡的醉意,人却不肯停杯。时珩看他越喝越凶,拦了好几回,都被他不耐烦挥开,最后也只能由着他。
这果子酒入口绵软不呛人,后劲却藏得深,醉意悄悄漫上来,把他平日里那股张扬桀骜,一点点揉得软下来。
他忽然放下酒杯,指尖漫不经心敲着酒壶,语气含糊:“我要纸笔。”
时珩无奈叹气:“这深更半夜的,街边小酒肆,哪里会常备这些东西。”
李霁半眯着醉眼,闻言微微抿起唇,伸手轻轻扯了扯时珩的衣袖,带着点不自觉的赖劲:“肯定有的,你去问问店家,总能翻出来。”
时珩拗不过喝醉的他,只好起身走到柜台边。掌柜睡得正沉,冷不丁被叫醒,吓得猛地一怔,慌忙应话。听说要找笔墨,顿时手忙脚乱翻找储物的柜子,废纸、旧笺、砚台胡乱翻了一通,折腾许久,才总算凑齐一套简陋的笔墨纸砚。
时珩拿着东西回来,铺在桌上。
待墨研匀,李霁执笔轻蘸,指尖微有轻颤,落笔却利落果决。横画爽利,撇画飘逸。
时珩好奇地凑过去,目光落在笺上,眉头微蹙:“你这是在写什么?”李霁头也不抬,嘴角勾着傻气的笑:“写诗。”
时珩当即忍不住轻笑:“你?还会写诗?”
李霁闻言抬眼,瞪了他一下,笔尖稳稳点在纸笺那两句诗上:“太白先生所作,你且瞧好了。”
时珩凝眸细看,没看懂。
他在长安城里待了这么多年,太白先生的那些流行句子虽说背得滚瓜烂熟,可纸上这两句着实陌生,不由疑惑:“我怎的从未听过这首?”
李霁嗤笑一声,将笔往案上一放,身子往后一靠,抬起纸笺来:“孤陋寡闻。”
说罢,他望着笺上的字迹,眼前又浮现出白日里赵仲钦转身就走的背影,心头那点恼意又涌了上来。
窗外夜色更深,月光洒进窗内,落在少年泛红的脸颊与墨迹未干的笺上。
李霁随手将纸笺一卷,一把塞到时珩怀里:“拿去,送到汾阳王府,交给赵清晏。”
时珩愣了愣:“此刻已是深夜,此时登门……怕是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