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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开学的风沙

九月的苏县，风是野的。

一刮起来就没个停，裹着黄沙往人骨头缝里钻。土坯墙被吹得簌簌掉渣，操场里的枯草被卷起来，漫天乱飘。空气里一股尘土味，混着远处牧民家飘来的羊膻气，呛得人嗓子发紧。

林晚站在讲台前，手不自觉捏紧了教案。

她穿那件洗旧的白衬衣，外面套深蓝色西装外套，袖口磨白了，边角发毛。头发简单扎成低马尾，额前碎发被风吹乱，沾着细沙。脸是被风吹红的，没化妆，眼底是熬出来的红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生活磨出来的疲惫。

开学第一天。

花名册四十二个名字，底下只坐了二十八个孩子。

空位子一排一排的，看得人心里发堵。

教室墙皮剥落，黑黢黢的，但是孩子们却用简陋的纸张设计出稚嫩的图案来修饰墙面，也有几分可爱。虽然有暖气，因为是西部最偏远的地区，秋季也接近了零度，教室里不开窗户，孩子们的体味混着风沙味、还有鞋底的牛粪味，整个屋子闷得慌。课桌歪歪扭扭，有的桌面画满了各种图案，有的裂了缝，用胶带缠了好几圈。

孩子们缩在座位上，不说话，不抬头，手放在桌下，指尖全是裂口、冻疮、黑泥。

林晚没说话，先把摸底卷子发下去。

纸很薄，边缘卷了，一拿就响。

她站在讲台边，看着孩子们低头做题。很多人根本不会，铅笔头短得快捏不住，一笔一画抖得厉害。有人盯着卷子发呆，有人偷偷瞄别人，有人干脆趴在桌上，眼神放空。

四十分钟收卷。

她坐在椅子上改，红笔一笔一笔划下去。

七分。

九分。

十二分。

越改心越沉。

十二个孩子，分数全在个位数。

拼音认不全，汉字写不出，阅读理解大片空白。

她早就知道这里的情况，可亲眼看到这些数字，胸口还是像被什么堵住了，喘不上气。

目光下意识扫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空的。

阿云霞又没来。

她抬眼看向前排的阿莱耶。男孩坐得端正，皮肤黝黑，眼睛很亮，穿着不合身的外套，裤脚卷着，鞋上全是泥。他察觉到老师的目光，抬了抬头。

“阿莱耶，”林晚声音有点哑，“阿云霞呢？”

男孩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低的：“她爸不让她来，在家喂羊、看弟弟。”

林晚点了下头，没再多问，心里已经沉了一块。

放学铃被风撕得稀碎。

孩子们一窝蜂往外跑，背上破书包，汇入风沙里，很快就散了，往自家羊群、土房子、草原深处去了。

阿莱耶留下来，帮她收拾本子，少年手脚麻利，不说话，只是埋头干活，鼻尖被冻得通红了，也不在意。

林晚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说了一句：“谢谢你。”

阿莱耶抬头，笑了一下，很腼腆：“老师辛苦。”

简单几个字，让她紧绷的心稍微松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