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首歌之后的几天,林希觉得空气里多了一点什么。
说不上来,像有人在一杯白水里加了一勺糖,搅匀了,看不见,但你喝的时候知道它不一样了。苏叶还是那个苏叶——安静,慢热,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小,笑的时候眼睛先弯。但林希看她的时候,总觉得她身上多了一层光。不是真的光,是一种感觉。像你很喜欢一件东西,看它的时候它就会发光。
周一早上,林希照例去食堂买炒饭。加蛋,不要葱。她端着餐盒走进教室的时候,苏叶已经在位子上了。她把餐盒放在苏叶桌上,苏叶打开,热气冒出来。
“今天的好吃。”苏叶说。
“哪天的不好吃?”林希反问。
苏叶没接话,低头吃饭。林希坐在旁边啃包子,啃了两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妹妹多大?”
苏叶愣了一下。“十三。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说,你上次推荐给她的那首歌,她喜欢吗?”
苏叶的筷子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说的啊,你说你妹妹在听那首歌。”林希笑了笑,“你推荐给她的时候,她问你谁推荐的没有?”
苏叶沉默了一会儿。“问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同学。”
林希看着苏叶。苏叶没有看她,盯着餐盒里的炒饭,一粒一粒地挑着吃。她的耳朵没有红,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但林希觉得那个“同学”两个字里有东西。不是谎话,苏叶没有说谎。她确实是同学。但她是那种不一样的“同学”。苏叶说“同学”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同学”。林希知道,因为如果换作是她,她也会说“同学”。不是不想说实话,是实话太长了,长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长到说出来别人也听不懂。
“你妹妹觉得那首歌怎么样?”林希又问。
“她说好听。”苏叶停了一下,“她说让我问问推荐的人,还有什么好听的歌。”
林希笑了一下。“那你问她,想听什么类型的。”
苏叶抬起头看了林希一眼。那一眼里有光,不是太阳的光,是那种“你在认真对待我说的话”的光。苏叶不常露出这种光,她大部分时候把光收起来,藏在某个地方,只有在她觉得安全的时候才放出来一点点。现在她放出来了,不多,但林希看到了。
“我跟她说,我问问。”苏叶说完继续吃饭。
林希咬着包子,心里在想苏叶跟她妹妹是怎么说自己的。会不会说“我有个同学,她很喜欢听歌”,会不会说“她人很好,经常给我带早餐”,会不会说“她有时候很烦,但有时候也很好”。她想知道,但她不会问。有些问题问了就显得太在意了,而她不想让苏叶知道自己有多在意。
周二下午,体育课。
林希不想动,坐在看台的台阶上晒太阳。苏叶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课本,是课外书,封面是一大片蓝色,像海又像天。
“你在看什么?”林希凑过去。
苏叶把书翻过来给她看封面。书名林希没记住,但她记住了一句话,苏叶念给她听的。苏叶翻开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小声念了出来:“‘有些人注定是你生命里的癌症,而有些人只是一个喷嚏而已。’”
林希听完,愣了一下。“那我是癌症还是喷嚏?”
苏叶合上书,看着她,没有回答。她看了林希几秒,然后转过头去,把目光投向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踢球,球飞过来又飞过去,像一颗找不到落脚点的心。
林希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她本来想追问,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忽然觉得,不回答也许就是回答。有些问题不是没有答案,是答案太重了,重到说出来会砸到人。苏叶不说是怕砸到她。
林希靠在台阶上,仰头看天。秋天下午的阳光不烈,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像一只大手的抚摸。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发现苏叶在看她。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看,是光明正大的、像看一幅画一样的看。林希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朵开始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