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日清晨。
乾清宫暖阁外,春雨绵绵。
湿冷的风卷著水汽扑打在糊著高丽纸的窗欞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承恩抱著一摞高高的奏疏跨过门槛。
鞋底沾著雨水,在光可鑑人的金砖上留下几串水渍。
朱由检站在顺天府舆图前,正用硃笔在九门的位置重重画著圈。
“皇爷。”
王承恩將奏疏分门別类地码放在御案上。
“定国公、寧阳侯等十六家勛贵的摺子,都在这儿了。”
“清平伯、广寧伯等二十家,也按规矩送来了人头和捐输。”
朱由检没回头,手中的硃笔悬在正阳门的位置。
“念。”
王承恩翻开最上面那份大红织锦封面的摺子。
“各家送来的家丁花名册,共计三千一百人。现已由各府管事领著,在午门外候旨。”
“各家子弟请求入宫宿卫的血书,共四十三份。”
“捐输明细也核对无误。定国公徐允禎,捐银八万两,粮五千石;寧阳侯陈光裕,捐银四万两,粮两千石;阳武侯……”
啪。
朱由检手中的硃笔拍在桌案上。
转过身,他走到御案前,两根手指捏起定国公那份摺子。
摺子上熏著浓郁的沉香,却掩不住一股子腐朽的酸臭味。
“八万两。”
“他徐家几代人吸食大明的骨髓,囤在京城地窖里的现银不下百万。如今拿八万两齣来,买他全家老小的命。”
“他觉得挺划算。”
王承恩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不敢接茬。
“还有那三千家丁。”
朱由检走到水盆边,净了净手。
“去午门看过了?成色如何?”
王承恩斟酌著字句匯报。
“回皇爷,人看著倒是壮实。盔甲兵刃也是各府花重金打造的精良货。”
“只是……这些人平日里跟著主子在街面上欺男霸女惯了,身上全是市井的痞气,没沾过血气。”
“各家真正的精锐家將、死士,一个都没交出来。”
朱由检拿布巾擦乾手。
“意料之中。”
“刀没砍到自己脖子上,这帮蠢货还想著两头下注。”
“交一半家丁来糊弄朕,留著精锐护院,等著流贼进城好护著他们突围跑路。”
布巾被隨意丟在托盘里。
“他们敢送,朕就敢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