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九,四川。
长江与乌江交匯处,江水浑黄,浪头一阵阵撞在涪州城脚下。
城头上,一面“明”字大旗被江风扯得猎猎作响,旗边已经破成了絮。
四川参將曾英站在垛口前,双手按著满是刀痕的城砖。
他只有二十三岁,长的魁伟,长二尺的美髯须隨风飘动,民眾称其“曾公子”。
可这几日熬下来,眼底全是血丝,脸上也被烟火熏得发黑,看著不像生员出身,倒像个在死人堆里滚了十几年的老卒。
东面的江面空荡了一瞬。
越是空,越让人心里发沉。
曾英盯著江面,脑中却想起二十几天前的那场召见。
那时,奉旨总督四川军务的秦良玉率军西撤成都之前,专门在重庆城外见过他。
七旬老將穿著鱼鳞甲,白髮压在盔下,眼神犀利。
她盯著曾英看了许久,在一堆败兵和逃官里,终於看见了一点还能用的锋芒。
“曾英,你是个將才。”
崇禎十七年春,张献忠麾下数十万大西军压入四川,川东诸府震动。
那时的曾英还只是个生员,听闻流寇入川,满腔热血赶到重庆,求见巡抚陈士奇,请领千人阻敌。
陈士奇见他不过二十三岁,只当他年轻气盛,几句话便要打发。
能调的精锐,大半拨给了总兵赵光远。
结果赵光远未有效抵抗便败了,带著人仓皇逃往汉中。
曾英再次在重庆府衙外痛哭请战。
陈士奇被缠得不耐烦,只甩给他一个空头守备的衔,让他自去招兵。
没兵,没餉。
曾英便散尽家財,变卖祖產,置办牛酒,召集乡勇。
就在巫山,他带著这群临时拼凑出来的子弟兵凭险死守,夜袭惊营,火攻乱阵,硬把大西军前锋按在瞿塘峡口数月不得寸进。
四月忠州外一战,他又亲率小股水师逆流突袭,焚毁献贼先遣船队,斩首千余级。
也正是那一战,让陈士奇不得不重新看这个年轻生员一眼,更让秦良玉记住了曾英这个名字。
临行前,秦良玉將一枚铜关防拍在他手中。
“涪州,是重庆下游最后一道门。”
秦良玉看著他,声音很慢。
“乌江在此匯入长江,献贼若要沿江逼近重庆,涪州首当其衝。”
“这地方守不久。”
她没有骗他。
“但必须守。”
曾英双手捧著铜关防,指节绷得紧紧的。
秦良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多守一天,就能迟滯献贼水师一天,给重庆撤运、成都布防多爭一口气!”
“更要紧的是,乌江口一失,献贼便能另开南路,窥贵州,扰湖广,甚至威胁南都侧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