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之勃抬头望向这位老妇人,想从她浑浊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
秦良玉这是把所有的脏水全往自己身上泼,却把所有的后路和清白,都留给了文官。
只要经过巡按衙门的造册,这笔本来见不得光的钱,就变成了名正言顺的军资。
“刘大人。”秦良玉声音发沉:
“大明病入膏肓,总得有人站出来剜肉补疮。
本督土埋半截的人了,不在乎身后名。只要大明的旗帜还能插在四川的城头上,本督哪怕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刘之勃看著眼前这位满头银髮的老將。
想起高坐承运殿里脑满肠肥的蜀王。
想起外头面黄肌瘦的百姓。
想起从北到南千疮百孔的江山。
他那颗坚守了半辈子孔孟之道的文人傲骨,在此刻寸寸碎裂,重组为更决绝的东西。
刘之勃后退半步。
他整理了一下沾泥的青色官袍,抚平袖口的褶皱。
隨后,双手交叠,撩起下摆一拜到底。
“下官刘之勃……”刘之勃咬著牙说道:“愿与督师同担此千古骂名!共赴国难!”
秦良玉大步上前,一把將他托起。
“好。”
秦良玉用力拍了拍刘之勃的手臂。“有刘大人这句话,成都,咱们守得住。”
刘之勃站直身子。
脸上的震惊与纠结荡然无存,只剩文臣骨子里的狠辣。
“督师,既然要动,就不能拖泥带水。”刘之勃迅速进入状態。
“蜀王府积弊两百余年,里头情况错综复杂。若是直接派兵闯进去抢,必会引发城中大乱,甚至让献贼细作有机可乘。”
秦良玉看著他。
“先礼后兵,断其羽翼,逼其自献。”刘之勃语速极快,“
国公爷已缴了护卫营的械,王府如今就是没了牙的老虎。
下官这就去联络布政使司,以『筹措城防、保护王府的名义,带人进驻王府外围。”
“督师调遣精锐,將王府围死。连一只鸟也不准飞进去。”
刘之勃冷哼一声。
“殿下不是说自己是太平王爷吗?那就让他好好在里面享太平。
秦良玉听得连连点头。
“那造册之事,下官立刻回衙门准备。”刘之勃拱手,“这笔帐,下官一定做得清清楚楚,让南京那边挑不出半点毛病。”
阴雨连绵,成都府上空的天色沉得化不开。
巍峨的蜀王府內,气氛更是压抑。
整整两日,王府外围被白杆兵的枪林来回巡逻。
原本护卫王府的藩兵被全数打散缴械,这座传承了两百多年的华丽府邸,彻底成了一座孤岛。
承运殿內,大明蜀王朱至澍再也维持不住太平王爷的体面。
汝窑茶盏被狠狠砸在金砖上,碎瓷片四下飞溅。
“秦良玉到底想干什么!”
朱至澍跌坐在金丝楠木太师椅上,胸膛剧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