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给凭帖,许其执业行医。”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公文慢慢折起来,放进怀里,贴着心口。蕙抬起头。满院子的药材,都是学徒们早上铺开的,晒得暖烘烘,空气里都是干燥的药香。阳光明晃晃的,晒得人眼睛发酸,眼眶红了一圈,嘴角却是翘着的。
赤飒辞官那天,京城下了入冬第一场雪。
她把辞呈递上去,皇帝没批。
又递一回。
还是没批。
第三回,她附了一句话:
“臣为官二十年,只做成了一件事。”
“如今事成,臣当归矣。”
半个月后,批复下来。
只有一行朱批:
“准。”
赤飒辞官的消息传开,江南故交旧部多有挽留。
刘县丞——如今已是邻府通判,想要专程赶来见她,赤飒只说了两个字:“不必。”
离任那日,赤飒没要仪仗,没惊动任何人,天蒙蒙亮,她穿着一身青布长衫,独自牵马离去。
蕙在城外渡口等她,四月江南,柳絮濛濛。渡口的老槐树还是当年模样,只是系缆的石墩磨得愈发圆润。
赤飒下马,牵着缰绳走到她面前。两人相视,一时无言。赤飒牵着马,蕙走在她身侧。
暮色里,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田埂上,晚风徐徐。
过了很久,蕙忽然开口:
“辛苦了。”
赤飒脚步顿了一下。
蕙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前头蜿蜒的土路。
“你从前说,星火既点燃,便不会轻易熄灭。如今这火不是一盏,是几百盏,上千盏了。”蕙伸出手,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样,轻轻拽住了赤飒的袖口。轻声说,“十年爬到那个位置,多少人一辈子都做不到。你做到了,又自己辞了,后悔吗?”
赤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依然纤细,却已不是当年少女的模样。虎口有握笔磨出的薄茧,又看了看她发间不知何时生出的那几缕银丝。
“这身官服,”赤飒淡淡的说,“本就是为你穿的。”
赤飒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蕙怔住了。
“到家了,饿了。”赤飒说。
蕙弯起眼睛,转身往院子灶间走去。
“我去看看粥。你把马拴好,就进来。”
她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轻声说道:
“以后,每天都是这样了。”
赤飒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向灶间,看着炊烟从屋顶缓缓升起。
千年轮回。她穿过无数个春夏秋冬,做过无数次告别,在无数个月色清冷的夜里独自醒来。
这是第一次,她知道,明日清晨,那个人还会在这里。
她拴好马,推开门,走进那片温暖的,弥漫着粥香的灯火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