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飒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几本册子,比上回又厚了。那天晚上,她把这些册子贴身收好。
“宣——江南东路按察使程飒觐见——”
赤飒迈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殿内很暗,龙椅在高处,那个人坐在阴影里。
赤飒行完礼,没等皇帝发问,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臣有本要奏。”
殿内侍从愣了一瞬。按规矩,该等陛下问话……
皇帝抬手,止住了要上前的人。
“呈上来。”
赤飒呈上去的,是一本名录。墨迹陈旧,密密麻麻的姓名、籍贯、习业年份、执业记录。
翻到最后一页,是今年的新墨:
“在册女医四千零一十三人,分馆一百零七处,历年累计诊治妇孺二十三万例。”
“误诊致人死亡:零例。”
“诬告纠纷:七十九起,全部胜诉或撤诉。”
“因无凭帖被迫歇业:三十九人。”
皇帝翻着那本册子,一页一页。殿内很安静。赤飒站在御案之下,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臣在江南二十年,见过许多女医。她们有的七岁认药,十二岁背方,十五岁随师临诊。手指被药刀割过十几道口子,从来没喊过疼。出师那天,给师父磕头,说这辈子要做个好大夫。”她顿了顿,“她们做到了。四千个人,二十三万病例,无误诊。”
“可因为没有一纸凭帖,谁都能踩她们一脚。”
“看好了病,人家不想给钱,告她们敲诈。看不好病,告她们庸医害命。连开个医馆,本地药行联名排挤,衙门问都不问,就说你一个妇人,凭什么?”
赤飒抬起头,殿内光线昏暗,可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她们凭什么?”
“请陛下准臣所奏。为天下四千女医,开凭帖之制。使其执业有籍可查,行医有例可循,受诬有法可依。使其不必再问——凭什么。”
殿内死寂,侍从的脸都白了。这话说得太硬,往重了说,是质问圣意。
皇帝却没有发怒。他看着御案上那本厚厚的手录,看着那些陈旧的字迹,殿内落针可闻,良久,皇帝把册子合上。
“程飒。”
“臣在。”
“你这二十年,就为了这一件事?”
赤飒没有犹豫。
“是。”
“值得?”
赤飒抬起头,“陛下,这四千个女子,每一个人,都是从泥里长出来的。她们生在农家,甚至有些是遗孤。没有人觉得她们能做什么。可她们学会了认脉、开方、救人。”
赤飒一字一句:
“这若还不值得,臣不知道什么值得。”
殿内很安静,皇帝没有说话。但御案上的那本册子,被推到一边。
朱笔落下:
“朝廷准女医凭帖,天下始知。”
蕙正在医塾后院晒陈皮,有学徒举着公文跑进来,气还没喘匀,话都说不利索。
蕙接过展开,她看着那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