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想给女医们要个“名分”,是赤飒当县令的第十年。
起因有两件事。
第一件,那日医塾来了个妇人,从邻县赶了两天路,背篓里揣着攒了三年的铜板。她想请蕙收她闺女做学徒。
蕙问那闺女多大了,妇人说十四,蕙说收。
妇人却没笑,低着头吭哧半天,冒出一句:“先生,我闺女学了本事,将来给人看病……犯法不?”
蕙当场愣住了。
“人家说,没听过女子挂牌行医的,”妇人攥紧背篓带子,“怕不是野路子,哪天叫人告了,抓去吃官司……”
蕙送走那对母女,在医塾门口站了很久。
第二件是三天后赤飒从衙门回来,脸色不太好。蕙问她怎么了,她沉默半晌,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状纸。
“你那个学生,阿月,被人告了。”
蕙心里咯噔一下。
“案子很清楚。她给人看好了病,那家男人不想给诊金,反咬一口说她无凭行医,敲诈钱财。”赤飒把状纸放在桌上,“我判她无罪,可那男人当堂嚷——她本来就没凭没据,凭什么收钱?”
“我想不通……”蕙低下头,声音很轻,带着闷闷的鼻音,“她明明那么好,出师后诊治了三百多个病人,没有一桩误诊。可她站在公堂上,人家问她凭什么行医,一句话就能把她踩进泥里。”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打在屋檐上,像没完没了的叹息。屋里静了很久,蕙只是坐在那里,肩背挺直,仿佛是一株被雨打了太久的竹子。
“我能管阿月这个案子。但下一个阿月呢?下下个呢?她们不是不会看病。她们只是没有那张纸。”赤飒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蕙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没有那张纸,谁都能踩她们一脚。看好了病,人家不想给钱,告她们敲诈,看不好病,人家告她们庸医害命,横竖都是她们的错。”
昏黄灯光里看不清赤飒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像两簇幽微的火。
“蕙,这个官,我要继续做下去,做知府,只能管一府的案子。做按察使,能管一路的案子。做到能上殿面君——”赤飒顿了顿,“就能把那张纸,给她们要回来。”
“那要多少年?”
“不知道。十年?二十年?”
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赤飒已经伸出手,按在她手背上。
“你忘了,我等得起。”
蕙怔怔看着她,是啊,她又忘了……赤飒是妖。她不会老,不会病,不会像凡人一样被岁月追赶。十年二十年,于她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可我怕你等不起。”赤飒看着她,担忧道:“我就怕我爬到那个位置的时候,你已经……”
她没说完,蕙反手握住她的手,笑着说,“那就快点爬!别磨蹭。”
赤飒看着她,没回答,只是用力握紧了蕙的手。
赤飒开始“快爬”了。
不是苦大仇深那种爬,是……很赤飒的那种爬。
她办了一桩震动江南的漕运贪墨案,把前后三任转运使拉下马。案子递到京里,上头正愁没人敢碰这块硬骨头。
第三年,提点刑狱。
第五年,按察副使。
第七年,按察使。
同僚都看傻了。这人是坐着爆竹升的官吧?三年一跳,五年一跨,履历漂亮得像开挂。
有人说她是圣眷正隆,有人说她背后有人。赤飒一概不理会,只在每年年底,往京城递一份不公开的条陈。
条陈的内容,只有内阁几位堂官知道。是逐年更新的女医执业数据。今年新增学徒多少人,累计诊治妇孺多少例,纠纷案件多少起,其中诬告多少起。
没有一句请愿,没有一句求情,只是陈述。
第十年,赤飒奉旨入京。
临走那夜,蕙给她收拾行囊,她把几本厚册子塞进行囊。“这是这些年各地女医的案例。治好病的,被诬告的,开馆被排挤的,病家主动作证的。你要上殿面君,我总不能让你空着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