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浓时,调令到了县衙。
并非寻常县务。乃因朝廷追查一桩横跨江南数省的私盐重案,盐枭狡猾,牵扯甚广。
需精干官员协同异地查证。赤飒因断案利落、背景清明,被上官点中,奉调入浙南协查。山高水远,案情盘根错节,归期难料。
临行前夜,蕙在书房为她整理行囊,指尖抚过叠好的官服,久久未语。
“这一去,快则三月,慢则半年。”赤飒将调令递给蕙看,淡淡道,“县衙的事,我跟刘县丞、王主簿都交代过了。日常事务他们处置,紧要的文书,要么快马送给我,要么……你先看过,附上条子再转来。”
蕙垂眸看了半晌,指尖抚过公文上冰冷的印鉴。“盐枭……听说都是些亡命徒。”她放下调令,眉头拧着,“你一个人去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
赤飒正在脱官服的外袍,闻言转过头看她。见她脸上是真切的担心,嘴角弯了一下。
“亡命徒?”她语气里有着近乎调侃的意味,“再亡命,也是凡人。”赤飒声音放低了些,“真有什么,我能不知道?再说——”她顿了顿,看进蕙眼里,“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
是了,赤飒是妖,是修炼了不知多少年的大妖。那些盐枭再凶悍,在真正的非人力量面前……
她脸上担忧的神色松了些,但眉头还是没完全展开:“话是这么说,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若是使阴招……”
“那就更不怕了。”赤飒转身去挂官服,轻松得像在说晚上吃什么,“论使阴招,他们还能比我懂?”
蕙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忍不住嗔怪地瞪她一眼:“没正经!”
赤飒挂好衣服走回来,在蕙旁边的凳子上坐下,随手拿起本医书翻着:“放心。这趟差事,于我而言无非是换个地方看卷宗、问口供。倒是你,”她抬眼看看蕙,“医塾刚上正轨,县衙那边刘县丞虽可靠,难保没有看你是女子就想糊弄事儿的。若遇着难处,别硬撑,该摆知县夫人的架子就摆,或者……”
赤飒轻轻握住了蕙的右手手腕。指尖并未直接触及蕙掌心的牙印,但那肌肤相贴之处,蕙却感到印记微微发热,一丝极细微的,熟悉的暖流顺着血脉悄然蔓延,抚平了些许心头的焦躁。
她没说完,但蕙懂了。或者,就静下心来,隔着千里“唤”她。
没有任何信物——她们之间,本就有最深的联结。
她抬眼看着赤飒,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担忧。烛火跳动,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映出两点暖光。
赤飒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半年之别,于她千年岁月不过一瞬,可看着蕙微微蹙起的眉心,心头却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印记在此,千里犹在身侧。”赤飒的眼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若有急难,或你……念及时,我能知道。”她顿了顿,“寻常通信,官驿可达。”
这已近乎明示的承诺,屋里一阵静,只有灯花偶尔噼啪轻响。
蕙心里那点不安被冲散了大半,“知道了。”转而想起什么,神色认真起来,“还有件事。就是前街周家闺女,被她爹锁在家里不让来了,说姑娘家学这些没用,不如早点找婆家。”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我上门去说,她爹连门都不开……这条路,怎么就这么难,我……我心里堵得慌。”
赤飒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松开手,却不是结束谈话,而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面向庭院的菱花窗。
秋夜的凉气混着桂花残香涌进来。天穹如墨,唯有孤月一轮,清辉泠泠,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更远处,隐约能听见夜航船划过江面的微渺橹声。
“蕙,”赤飒没有回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过来。”
蕙起身,走到她身边。
赤飒握住她的右手,蕙的手被她抬起指向窗外,指尖引着蕙的目光,望向那轮孤月,又指向黑暗中隐约蜿蜒,水光幽微的河道。
“你看这月色,”赤飒的声音低沉而缓,每个字都像凿在静谧的夜气里,“今夜清辉朗照,明日或许浓云遮蔽。再看那江河——”她指尖用力,引着蕙的视线追循水光的去向,“有时看似被堤岸困住,被沙洲分割,被芦苇遮掩。”
她停顿,转过头,目光深深看进蕙的眼底。
“可它从未真正停止。”赤飒一字一句,力量千钧,“月光不会因乌云而永蔽,江潮不会因堤岸而止息。”
她握着蕙的手,微微收紧,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你点燃的星火,既已亮起,便不会轻易熄灭。”
她将蕙的手轻轻贴在自己心口,那里传来沉稳有力的搏动。
“这条路,我陪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