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镇,远比顾念安预想的要幽深繁杂。
镇子坐落于两山合围的开阔谷地,一条丈余宽的青石长街纵贯首尾,沿街错落排布着客栈、酒肆、铁匠铺与药材行。镇口老槐树下拴着七八匹骏马,马鞍烙印着青云盟独有的纹饰,刀鞘悬于鞍侧,缠绳经年摩挲,泛着温润油光,皆是常年行走江湖的制式。
“青云盟的人,早已提前入驻。”顾念安压低嗓音,目光沉静。
“比我们早到半日。”沈墨将斗笠微微下压,遮蔽眉眼锋芒,“街口客栈二楼靠窗位置,藏着盯梢的眼线。不必对视,径直入城即可。”
顾念安收敛视线,缓步跟在他身后,混入晨间赶集的人流。右腿箭伤未愈,步履微跛,却步履沉稳,不显狼狈。周遭烟火缭绕,樵夫闲谈市价,老妪沿街叫卖鸡蛋,铁匠铺的锻打声叮叮当当,市井喧闹平和,处处皆是寻常小镇的安稳光景。
可十年亡命生涯,早已教会顾念安最深的警惕:越是太平表象,越易暗藏杀局。温柔的烟火是最好的伪装,而血蝉阁的杀手,最擅长隐匿于人海之中。
“寻常客栈,万万不可落脚。”她低声提醒。
“自然知晓。”沈墨语气淡然,“全镇客栈皆被青云盟暗中布控,外乡人行迹突兀,刻意避开客栈,反倒更加惹眼。进退之间,需藏于寻常。”
二人行至街角,沈墨驻足,抬眸望向一间古朴药铺,门匾书着「济安堂」三字。晨光微熹,药铺刚启门板,白发老掌柜正低头整理药匣,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陈皮、当归、甘草的清苦气息交织缠绕,安稳又厚重。
“先办妥要事。”沈墨迈步走入铺中。
顾念安紧随而入,只见他从容开口,敲定三味药材:二两血竭、半斤续断、九蒸九晒熟地黄。
老掌柜一边抓药,一边随口絮叨:“客官这是调理金疮外伤的方子,血竭活血生肌,续断接骨愈损,只是血竭药性燥烈,搭配熟地黄滋阴缓燥,配伍极是精妙。看客官模样,竟也通医理?”
“略懂一二。”沈墨淡淡应声。
顾念安心头微讶。看似随口道出的三味药材,配伍环环相扣,攻守兼顾,是疗伤固本的绝佳方子,绝非寻常剑客所能通晓。
走出药材铺,她终是开口追问:“你怎会深谙药理?”
“二十年身中奇毒,辗转求医,见过的医者,远比你走过的路还要多。”沈墨将药包揣入怀中,语气轻浅,藏着化不开的寒凉,“久病成医,久疾成殇,大抵如此。”
他说得云淡风轻,侧脸线条却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顾念安指尖微顿,医者的本能让她下意识想要探察脉象,却终究按下念头。他的过往如高墙壁垒,偶尔漏出寸缕微光,引人探寻,可若执意触碰,只会换来彻底的封闭与疏离。
二人拐过街巷,正要寻一处隐蔽去处,街面骤然掀起一阵慌乱骚动。
一名衣衫凌乱的妇人跌跌撞撞冲出巷口,发丝散乱,泪痕满面,怀中紧紧抱着一名七八岁的男童。孩童面色乌青发紫,牙关紧咬,四肢剧烈抽搐,白沫溢出唇角,奄奄一息。
“救命!求求哪位大夫,救救我的孩子!”妇人凄厉的哭喊刺破市井喧嚣,引得路人层层围堵。
人群议论纷纷,满是惋惜与无奈。
“又是王家那孩子,胎里带的顽疾,反反复复两年,镇上大夫都束手无策。”
“夜半发冷抽搐,药石难医,怕是熬不了多久了。”
人人叹息,却无人上前。
顾念安二话不说,拨开拥挤人群,稳步上前。
“都让一让,我是医者。”
妇人闻声,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死死攥住她的衣袖,浑身颤抖:“姑娘,求你发发善心,救救我孩儿!”
顾念安屈膝蹲身,指尖轻搭孩童腕脉。脉象急促紊乱,六脉浮数,肝风内动、痰浊扰窍,是急症惊风之兆。若迟迟不能止痉,长久抽搐必会损伤心智根基。
“按住他的肩颈与双膝,别让他乱动。”顾念安语气沉稳,从容取出贴身收好的银针布包。
妇人连忙照做。银芒一闪,细针精准刺入人中穴,轻刺放血,挤出两点乌黑淤血;随即落针合谷、足三里、太冲三穴,缓缓捻转行针。
短短十息,剧烈的抽搐骤然平息。孩童青紫的面色缓缓回暖,紧绷的牙关松弛,呼吸由急促紊乱,渐渐趋于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