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青衫往下淌,贴得人浑身发冷。
江落尘走在林中,脚下却总觉得不是自己的路。她明明是往前去的,身子却时时像要往后收,连踩进泥里都下意识避开深处,步子轻得近乎拘谨。
这不是她走路的样子。
她在阴山长大,走惯了硬地和碎石,赶路时从来都是大步流星,急起来恨不得踩得人脚下生风。可这具身体不一样,它像是天生知道该怎样收着,怎样稳着,怎样在狼狈里都不肯失了体面。
清溪画月林笼在雨里,远远近近都看不分明。
可她分明从未来过这里,偏偏脚下每一块青石都像认得她——哪块石头边缘缺了一角,哪道弯后有一株斜长出来的竹子,甚至哪片泥地最滑,她都知道。
不是她知道。
是阮卿寒知道。
那些记忆不成段,只是零零碎碎地往她脑子里撞。像有人把一匣子旧物猛地掀翻了,纸页、香气、潮气、灯影,全混在一处,不讲道理地灌进来。
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指尖刚擦过下颌(ɡé),袖中的手便自己动了动,像在找什么。等她反应过来,手指已经摸到了暗袋里一排冰冷细长的东西。
银针。
她低头看了一眼,心里莫名烦躁起来。
她惯用的是刀。刀在手里,沉,稳,一出鞘就知道自己该往哪砍。可阮卿寒不一样,这人喜欢把东西藏在袖里、藏在掌心、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针、毒、粉末、暗器,什么都细,什么都冷,连杀人的法子都不肯摆在明处。
江落尘攥了攥手,想把那几根针甩开,可下一刻,那只手却自己将它们拈了出来。
像是练过成千上万次。
她一怔,正要骂,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拖拖沓沓,湿黏发沉。
不像活人走路,倒像什么烂在泥里、又硬拖着自己往前挪。那声音隔着雨,一阵一阵逼近,听得人后颈发麻。
江落尘本能地去摸腰间的刀。
摸了个空。
她这才想起来,如今她腰上什么都没有。阮卿寒不佩刀,不负剑,身上最利的东西全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脚步声近了。
她屏住气,抬眼看向前头。雨水模糊了夜色,可这双眼睛却比她自己的更能看清黑暗。竹影摇晃,水光浮动,连远处枝叶被蹭开的那一点细微动静,都落得清清楚楚。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像有人把另一套本事硬塞进她骨头缝里,不由分说,连适应的工夫都不给。
她想往前冲,可肩背先一步绷住,膝弯微微压低,整个人已经摆出了个半退不退的架势。不是迎敌,是防着,藏着,等对方先露破绽。
江落尘心头一阵火起。
“见鬼。”
她低低骂了一句,正要强行把身形拽回来,月色忽然从云后漏了一缕,照亮了她掌中的银针。
一共十二根,细细排开,针尖泛着一点幽蓝,冷得渗人。
她脑中猛地一刺。
像有谁在她识海深处翻开了一页旧纸,灯下影影绰绰,阮卿寒垂眼坐在案前,手边摆着药碗和小炉,正把这些针一根一根浸进毒液里。屋中静得很,只听见药汁咕嘟作响,和针身偶尔碰壁的轻响。
蛇毒,浸了三日三夜。
这念头闪得极快,快得几乎不像回忆,倒像她自己亲手做过似的。
江落尘心里一沉。
她最讨厌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