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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举朝堂会元（第2页）

“户部的，礼部的，都察院的。”混一说。

孙学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不笨。”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会试的卷子是糊名的，考官不知道你是谁。殿试不糊名，你的卷子送到御前，皇帝能看到你的名字、你的籍贯、你的年龄。皇帝也会看到那句话。”

混一点头。“学生知道。”

“你不怕？”

“怕。”混一说，“但学生更怕写违心的话。”

孙学士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槐树的枯枝。北风从树枝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沉默了很久，他开口了。“殿试的时候，你的策论不要写那句话了。”混一抬起头看着他。孙学士没有看她，还在看槐树。“不是让你说违心的话，是让你把这句话留到该说的时候说。现在说，没人听。等你站到了该站的位置上，再说。那时候，有人听。”

混一沉默了很久。她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她喝完，站起来，朝孙学士深深弯了弯腰。“学生受教。”

孙学士摆了摆手。“去吧。”

混一转身要走，孙学士又叫住她。“沈九。”混一回头。孙学士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混一看不懂的东西。“你像一个人。”混一等着。

“像我年轻的时候。”孙学士说完，自己摇了摇头。“老了，话多了。去吧。”

混一走出院子，陈立言在门口等着。他看见混一出来，松了一口气。“怎么样？孙学士说什么了？”

“他说我像他年轻的时候。”

陈立言瞪大眼睛。“你像孙学士？孙学士可是两朝帝师，你像他？沈九，你这辈子稳了。”

混一没有接话。她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三月的殿试还在前面等着她。三月，会试的贡院再次开门，殿试在这里举行。殿试只有一天，考策论。皇帝亲临，坐在大殿的正中，两边是王公大臣、翰林学士、六部尚书。混一走进考场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会元——三千人里的第一名。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年轻人长什么样。混一穿着举人的公服，青色的袍子，黑色的幞头，腰间系着银带。她走得很稳，目不斜视，走到自己的位子前，坐下，铺纸，研墨。

策论的题目发下来了。她低头看——论取士之道。又是这个题目。从院试到乡试，从乡试到会试，从会试到殿试，每一次都是这个题目。但这一次，题目下面多了一行字：“不拘一格降人才。”

不拘一格。不拘一格。混一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然后她提起笔，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臣闻取士之道，贵在得人。人者，国之本也。”

她没有写“不分男女”。她答应了孙学士，把这句话留到该说的时候说。但她写了别的。她写了“寒门”与“世家”，写了“南方”与“北方”，写了“八股”与“实务”。她写得很克制，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每一个论点都有依据。她要让皇帝看到，这是一个有真才实学的人，不是一个只会喊口号的狂生。

写完，搁笔。她抬起头，正对上皇帝的目光。皇帝坐在大殿的正中间，离她很远，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隔着满朝文武，隔着君臣之分，皇帝在看一个十九岁的会元，一个女扮男装的举人，一个从柴房里走出来的庶女。

混一没有低头。她迎着那道目光，保持了三秒钟，然后垂下眼睛。

卷子收走了。混一走出贡院，阳光刺眼。她站在门口，闭了一会儿眼睛，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迈步。

陈立言在门口等她。“怎么样？考得怎么样？”

混一睁开眼睛。“尽了人事。”

“什么意思？”

“等天命。”

殿试放榜在三月十五。这一天叫“传胪大典”，皇帝亲自宣布进士名次。混一站在贡院门口的广场上，身边是三百个通过会试的贡士。陈立言和周明远不在其中，他们俩早就回了江南。混一是一个人站在人群里，前后左右全是陌生的面孔。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也不跟人说话。

时辰到了。礼部官员站在高台上，展开黄绫卷轴，高声宣读。

“一甲第一名——沈九！”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巨大的声浪。状元！混一站在那里，周围的人在推她，在祝贺她，在喊她的名字。她听不见，耳朵里嗡嗡的，什么声音都听不清。她只看见远处的大殿，殿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她朝着那只眼睛走过去。

那一天，京城传遍了一个名字——沈九。江南来的考生，十九岁的状元。没有人知道这个状元是女子。没有人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