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头站住了,眼泪掉下来。他抬手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末将这辈子跟过两个人。一个是侯爷,一个是您。侯爷教末将打仗。您教末将……”
他想了想,说不出来。
混一说:“教你怎么动脑子。”
赵铁头笑了,哭着笑了。“对,末将以前不动脑子。”
混一翻身上马。她看了一眼议事厅门口站着的那些人——陈四、马疤脸、刘石头、林逸、孙老吏、千夫长们、屯长们。有人哭,有人忍着,有人低着头,有人张着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她调转马头,策马出了铁门关。
没有人追上来。
她骑马往南走。不是去京城的方向,是往东。她想去看一眼凉城——她打下的第一座城,零伤亡收复的那座城。骑了两个时辰,凉城的城楼出现在视野里。城门口人来人往,商贩、百姓、士兵,进进出出,热闹。墙头上长出了草,绿油油的。去年冬天在这里打仗留下的痕迹,已经看不出来了。
她进城,走到城中心原来的校场。校场还在,但已经不是当初那块坑坑洼洼的空地了。地面铺了碎石,平整了,四周打了木桩,拉上了绳,有人在上面练刀。一个老兵在带新兵,喊号子的声音粗犷有力。
她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人认出她。她没戴面具,穿的是普通士兵的旧棉袄,骑的也不是那匹黑马。她就是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她策马出了城。
继续往东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的马慢悠悠地走,蹄子踩在碎石路上,嗒嗒作响。路两边的庄稼绿油油的,风吹过去,沙沙响。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一个岔路口。岔路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刻着三个字:平安驿。路牌指向三个方向:往西是铁门关,往南是京城,往东是——没有路标。东面是一条小路,长满了草,不知道通向哪里。
她勒住马,在岔路口站了很久。
往西,回铁门关。赵铁头、林逸、刘石头、老孙都在。往南,去京城。太子可能还在等她。往东,什么也没有,一片荒原。
她往东去了。马蹄踏上那条长草的小路,草扫过马肚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太阳西斜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地上,像一根细长的针。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快黑了。她看到前面有一片小树林,树林边上有一条小溪,溪水清亮,哗哗地流。她下了马,让马喝水。她蹲在溪边,捧起水洗了一把脸。水凉,激得人精神一震。
她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水,抬头看天。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暗红色,一层一层地叠着,像翻开的书页。
那一点出现了。
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一直都在,只是她从没有回头看过。此刻,她站在溪边,终于感觉到了它的存在。
很远,很轻,像天地初开时混沌中分出的一粒尘埃。
它在等她。
她看了它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走吧。”她说。
声音被风吹散了,没人听见。
她翻身上马,继续往东走。夕阳在她身后落下去,把整片草原染成了金黄色。她的影子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暮色里。那一点跟在她身后,像影子,像回声,像天地初开时混沌中分出的、最微不足道却又亘古不变的一粒尘埃。
她再没有回头。
北境的日子还在继续。赵铁头戴上了鬼面,成了北境军的主将。林逸管屯田,陈四管物资,刘石头升了千夫长。铁矿山上的炉子日夜不停地烧,黑水河两岸的庄稼一季一季地收。铁门关的城墙上,士兵们巡逻换岗,从来没有人摘过那面“混”字黑旗。
很多年后,北境的百姓还在传混九的故事。有人说她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有人说她是山里的精怪变的,有人说她根本没死,只是去了北面更远的地方,打更凶的敌人。
但老赵铁头知道真相。他每年六月,都要骑马去那个岔路口坐一坐。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块大石头。他在石头上坐一个时辰,抽一袋烟,然后回去。
他从来不讲混九的事。有人问他,他就摇头。
但他腰间永远挂着那把黑沉沉的短刀——混一留下的那把。
刀鞘上刻着三个小字,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镇北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