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浓重的眩晕与脱力感突然席卷识海,丹田内支撑化形的最后一丝妖灵力终于枯竭殆尽。
淡银色灵光自层层绒毛下溢出,身躯瞬间不受控制地开始逆转蜕变。羽翼扭曲拉长,满身绒毛飞速褪去,骨骼咔咔重组,缓缓恢复成原本人形模样。
纤细的枝桠根本承载不住她人形的重量,“咔嚓”一声应声断裂。
她毫无防备地突然下坠,下意识想要振翅稳住身形,可身后空空如也——属于灵雀的羽翼,早已消失不见。
她徒劳无功地,带着强烈失重感狠狠坠落,接连撞穿数层低矮的灌木丛,最终重重地摔落在厚厚的落叶堆里。脸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四肢多处皮肤蹭破擦伤,细小的血珠缓缓渗出肌肤。
她狼狈地趴在枯叶堆中,双臂依旧下意识做出振翅飞翔的动作,一遍遍重复着灵雀本能,可数次挥动,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凉的空气。
她猛地低头,望向自己的双臂——
没有柔软的绒毛,没有轻盈的羽翼,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沾满泥土碎叶、纤细稚嫩的人手。
姜来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心神震颤不已。
人手……
她怎么会有人手?
极致的慌乱与惶恐席卷心头,她反复翻看着这双手,指尖轻轻抚过掌心熟悉的纹路。手背肉肉的,陷着一排小肉窝,指头圆圆短短,指甲粉粉嫩嫩,指节处更是有着常年握笔留下的淡淡薄茧。
每一处细微痕迹,都无比熟悉真切,皆是属于她自己的印记。
没错,这是她的手,是姜来的手。
她根本不是灵雀,自始至终,她都是姜来。
姜来撑着地面艰难坐起身,眼神惊惧,死死按住狂跳不止的心脏,大口大口急促地喘息。
山林之中原本层次分明的风声虫鸣慢慢变得模糊嘈杂,再无灵雀五感那般清晰通透,尽数搅作一团乱音,愈发衬得她心底慌乱无措。
她茫然失神,全然不知自己为何半夜会孤身身处深山之中。
她只清晰地记得自己顺利完成化形,钻出窗棂迎风飞翔,在院落上空自在盘旋……而后瞧见了竹筛之中的灵谷,余下的记忆尽数变得残缺破碎。
并非全然遗忘,而是意识被妖性强行割裂。
她真切记得灵谷清甜的口感,记得振翅翱翔时身躯发力的触感,记得闻声逃窜时满心的惊惧,还有梳理绒毛时浑然天成的雀鸟姿态。
那些片段和感受真实无比,可心底又有一个清晰的声音在告诉她:那般麻木失控的模样不是真正的她。
人形的意识、雀鸟的本能,两段记忆在脑海中激烈地撕扯冲撞,让她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姜来扶着树干缓缓起身,膝盖与脚底的伤口阵阵刺痛,浑身酸软无力,疲惫不堪。
夜色笼罩下的后山她无比熟悉,这里曾是她与几位姐姐嬉笑打闹、肆意玩耍的地方。物是人非的伤感和无边的委屈纷纷涌上心头,她鼻尖一酸,呜咽冲喉而出,泄露两声又被她死死忍住。
沿着熟悉的山路,她一瘸一拐,一步步往山下挪。
每走一步,脚底伤口便传来尖锐的刺痛,双腿愈发酸软无力,可她满心惶恐不敢有半分停留。
她并不畏漆黑夜色,也不惧身上皮肉伤痛。唯独害怕停下脚步,再度迷失自我,忘记自己是谁,更害怕遗忘身边所有至亲之人。
艰难行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山道上,终于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苏婆婆提着一盏灯笼,步履匆匆快步朝着山上赶来,摇曳的橘色灯火划破沉沉黑夜,清晰映出老人满脸焦灼担忧的神色。
那一刻,姜来心中所有强撑的坚强彻底轰然崩塌。
“婆婆……呜呜!你怎么才来,我好害怕。”
她再也顾不上满身伤痛,踉跄着快步扑上前,紧紧埋进温暖熟悉的怀抱,压抑许久的委屈与后怕尽数化作哽咽哭声。
“婆婆在呢,别怕啊,没事了。”苏婆婆温柔地抚着她的发顶,停了片刻,才将她轻轻拉开,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目光快速扫过她狼狈的模样、破皮的四肢、赤裸带伤的脚底。
老人唇瓣紧紧抿起,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与凝重。她将灯笼塞进姜来手里,俯身稳稳背起她,轻声道:“咱们回家。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