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澜走到机翼下面,站定。她伸出手,指尖触到蒙皮的表面。凉的,光滑的,带著白天被太阳晒过之后残留的余温。
她的手指从接缝处滑过去,从机翼前缘到翼根,从蒙皮到铆钉排。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摸什么活著的东西。
这架飞机在她手里,是有呼吸的。
她的指尖在蒙皮的某个位置停了一下。那里有一道细微的纹路,不是瑕疵,是应力蒙皮在成型过程中自然留下的痕跡。
她认得这种质感。这是7系列的铝锌镁铜合金,她写的配方,她定的热处理曲线,她算的每一个参数。
几个月前它们还只是纸上的数字,现在它就在她指尖底下,凉的,实的,活的。
她闭上眼睛,感受著蒙皮传递上来的、白天飞行时被气流冲刷过的余温。像一个人的体温,还没完全散去。
“7系列。”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被晚风带走了。
傅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没出声,就站在那里。
“什么?”
“蒙皮的配方。”高澜没回头,手指还搭在机翼上,“铝锌镁铜系。强度比老款高了百分之十五,重量没变。”
她顿了顿。
“之前看容承闕他们在实验室里焦头烂额,我以为它不会这么快出现在我眼前。”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傅征听出来了——那层“平”底下,压著的东西。
那种感觉,他说不上来,但他懂。
他站在她身后,没有碰她,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陪她一起看著这架飞机在暮色里一点一点暗下去。
过了很久,高澜把手收回来。她转过身,看著他。
晚霞落在他脸上,把那层痞里痞气的懒散照得柔和了几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晚霞的光,是別的什么。
她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朝宿舍楼的方向走。步子不急不慢,和每天一样。
傅征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淡,转过身,跟了上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灭掉。他走到那扇门前,停下来,侧身让开,把钥匙递给她。
还是之前那个房间。
单人床,写字檯,椅子,脸盆架。床单是军绿色的,叠得稜角分明。窗户朝南,能看见远处的训练场。一切都和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
傅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伸手扫了扫她的头髮。
“有事叫我,我在楼下。”
“嗯。”
傅征转身走了。走廊里他的脚步声不急不慢,越来越远。高澜站在门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然后她关上了房门,拉上窗帘,把那身白色工作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高澜就被窗外的口號声吵醒了。
不是吵,是那种隔著玻璃传进来的、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的节奏。她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晨光刚从东边的山脊上冒出来,把训练场照得发白。一队士兵正在跑操,步伐整齐,口號嘹亮。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脱了上衣,光著膀子,汗水顺著脊背往下淌。
晨光里,他的肩背宽阔,腰线收得利落,肌肉的线条在每一次摆臂中绷紧又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