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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和半身人（第1页）

那天晚上我们几个人在酒馆。

维恩照例在台上表演，斑猫人坐在离舞台最近的位置。酒馆里的气氛比平时热闹一些。今晚有一支商队刚到深水城，十几个风尘仆仆的商人和护卫挤在吧台前拼命灌酒，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一个红胡子的人类正在绘声绘色地讲他在路上遇到狼群的经历。

然后门被撞开了。

门板砸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墙上的灰泥簌簌地往下掉。酒馆里瞬间安静了大约两秒钟，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半兽人，至少有七尺高，肩膀的宽度几乎占满了整个门框。他的身体结构介于人类和熊之间：厚实的胸膛、粗壮的四肢、覆盖着浓密棕色毛发的前臂。他的脸也带有明显的熊的特征：宽阔的鼻梁、小而圆的耳朵、深陷在眉骨下的一双小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正冒着火。

他浑身是泥，皮甲上有好几道新鲜的划痕，左边的护肩歪了，靴子上沾着不知道是泥浆还是别的什么暗色物质，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泥坑里爬出来，或者刚打完一架。

但让我注意的是他肩上坐着的那个小小的身影。一个半身人，个头只有熊人的四分之一大小，穿着一件染成深绿色的自然系布衣，她坐在熊人的左肩上，双脚悬空，一只手抓着熊人的皮甲领子保持平衡，另一只手正在轻抚熊人的头顶——那个动作就像在安抚一匹受惊的马。

但熊人显然没有被安抚成功，他一进门就开始咋咋呼呼地嚷嚷，声音像是从一个很大的桶底传出来的，低沉而震动，震得桌子上的酒杯都开始有颤抖的迹象。我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他的怒吼、酒馆里的嘈杂和半身人在他耳边小声说的话混在了一起。但我大致拼凑出了情况：有人在门口撞了他一下，然后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可能是关于他的种族或是关于他的体型，也可能只是一句普通的抱怨被他理解成了冒犯。

看得出来他很生气。

他朝着酒馆里最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走过去。那张桌子旁边坐着的三个人——两个人类和一个侏儒，看到他走过来，椅子往后蹭了一大截，脸上的表情在逃跑和装没看见之间剧烈挣扎。

“谁——“熊人一拍桌子，整张桌面都弹了起来，上面的酒杯叮叮当当地跳了一圈，有一个直接飞了出去，在地上摔成碎片，“谁他妈刚才在门口说我挡路了？”

没人回答。那三个人缩在椅子里，恨不得把自己变成桌子的一部分。

酒馆里的气氛瞬间从热闹变成了紧张，几个人的手已经悄悄移向了腰间：有的在摸刀柄，有的在摸钱袋准备跑路。吧台后面的老板娘面色铁青，一只手伸到柜台下面。红胡子的商队护卫也站了起来，手按在剑柄上，朝熊人的方向迈了一步。他身边的同伴拉住了他的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

一场精彩斗殴正在酝酿，我翻到本子的新一页，记录道。

这时，维恩动了。

他本来刚唱完一首歌，正准备开始下一首。他显然也看到了门口的状况。他把乐器往台上一放，然后从木台上跳了下来，穿过大半个酒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熊人面前。我以为他会被吓住。一个面容姣好的年轻人类，面对一个七尺高、满身是泥、正在暴怒中的半兽熊人，这个体型差距大概相当于一只麻雀站在一头公牛面前。

“嘿，嘿嘿，“他举起双手，掌心朝外，那个姿势是标准的我没有恶意，但语气更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大哥，怎么了？谁惹你了？”

熊人低头看他。那个视角差距几乎是垂直的。他的鼻孔还在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两只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他肩膀上的半身人加快了揉搓头顶的速度，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像在念某种自然系的安抚咒语，但效果不明显。

“妈的，刚才有个混蛋——“熊人的声音像滚雷一样低沉，“说我挡路了。”

“嗯嗯，然后呢？

“然后他推了我一把。”

“推了你一把？“维恩的眉毛挑了起来，表情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慨。

“我去，谁啊？那么没礼貌！”

熊人愣了一下。他的怒火显然是冲着所有人来的——走进酒馆的时候他大概已经做好了跟全场打一架的准备，但面前的这个吟游诗人的反应完全不在他的预期范围内。

“我不认识那个人，“熊人说，不过他的音量明显降低了一些，从暴怒变成了不满。“。。。他已经跑了。”

“跑了？那就算了嘛。“维恩笑了笑，拍了拍熊人的手臂，“推了你一把就跑，说明他自己也知道惹不起你。你要是跟他一般见识，那你就输了。”

这个逻辑其实经不起推敲。但当维恩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

“而且——“维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变成了由衷的赞叹，“你这身板，这气势，走在路上谁不让着你？就因为一个不长眼的混账说了句蠢话，你就要毁掉自己的好心情？不值当的。来来来，我请你喝一杯，坐下来慢慢说。”

他转身朝吧台喊：“老板，来两杯蜜酒！大杯的！”

维恩拉过两把椅子，熊人犹豫了几秒，然后缓缓地坐了下来。

椅子发出了一声令人揪心的呻吟，不过好在没有散架。

整个酒馆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吟游诗人坐在熊人对面开始跟他聊天。他的话题选择很巧妙，先问熊人从哪里来、路上经历了什么，让他倒苦水，然后穿插一些自己的笑话和见闻，引他发笑。不到一刻钟，熊人的怒气就像被扎了个洞的皮囊一点点泄了出去，最后只剩下一个满脸疲惫的、不太善于表达自己的大块头。他肩膀上的半身人终于停止了拍头顶的动作，她从熊人的肩膀上探出头，冲维恩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他们到处走的时候，大多数人要么害怕、要么保持距离。没有人会像维恩这样，不当他是一头需要被镇压的野兽，而只是一个心情不好的普通人。

吃完饭后，维恩照例把他们也带了回来。

“楼上还有地方，“他说，语气和当初邀请我时一模一样，“挤挤住得下。”

熊人上楼的过程堪称灾难。楼梯太窄，他的肩膀在两侧墙壁之间蹭得灰泥直掉。每走一步，楼梯都发出那种临死前的惨叫声，半身人在他肩膀上紧紧抓着领子。到了二楼走廊，他的头顶差点蹭到天花板。我房间对面那间更小的储物间被临时腾出来给他们住。熊人坐在地板上（因为没有能承受他体重的床），半身人终于从他肩膀上滑了下来，在旁边铺了一块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苔藓色毯子，蜷成一个小团。那个画面有一种奇怪的和谐感——巨大的和微小的，暴烈的和安静的，紧紧挨着，就像自然界里某些共生的物种。

半兽人（熊人血统）+半身人（德鲁伊）。熊人缺乏情绪管理能力，半身人是他的稳定器。他们之间的信任是建立在长时间同行之上，说明这种相处模式已经持续了很久。半身人似乎对动物有天然的亲和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