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聒噪的天龙人（第1页）

我有理由认为我们的住处正在变得越来越拥挤。

这一点从楼梯的状况就能判断——自从熊人搬进来之后，二楼到三楼之间的一些台阶逐渐浮现几道裂缝，墙壁的漆泥在他肩膀高度的位置被蹭掉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灰褐色的砖石。走廊里开始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维恩的松香味、斑猫人身上淡淡的皮毛味、半身人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草药的清苦味，以及熊人那件永远晾不干的皮甲散发出的难闻的潮气。

严格来说我的嗅觉已经钝化到近乎消失，但身体偶尔会有某种残留的反应。就像我偶尔会闻到焦糊味一样，这些气味有时候也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某个瞬间然后又消失。

但维恩显然认为这栋楼还不够热闹。

那天傍晚，我们几个人在楼下的酒馆吃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傍晚到这家酒馆坐一会儿已经变成了一种固定的集体活动）。维恩在的时候会上台工作，不上台的时候就坐在我们中间，讲他今天看到了什么新鲜事；斑猫人通常坐在他旁边偶尔插嘴补充；熊人则占了一张桌子的大半（半身人坐在他的肩膀上）时不时伸手从桌上的盘子里拿一块面包或奶酪。

然后酒馆的门被推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两只角。

从门框的高度来看，那两只角几乎抵着门楣的下沿。它们向后弯曲，表面有一种类似打磨过的骨质光泽。角的主人随后整个走了进来，是一个身形魁梧的女性，看上去至少比在场大部分人类女性都高出三个头。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深铜色，在某些角度能看到细小的鳞片，像某种装饰一样分布在手臂外侧和脖颈两边。那些鳞片在烛光下闪烁，给整个人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光泽。

她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酒馆，那个姿态让我想起了某些猛禽在高处俯瞰地面时的样子。不是傲慢，而是一种天生的、不需要刻意维持的居高临下。接着，她开口了。

“哇，这个地方真不错嘛！比我上次去的那个镇子的酒馆好多了，你们不知道，那个镇子的酒馆只有两张桌子，两张！而且一张是瘸腿的！你们猜怎么着，我坐上去那一秒它就塌了，整个人摔在地上，酒全泼了一身，然后旁边那个侏儒笑到从椅子上滚下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朝吧台走，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中间几乎不停顿换气。她的声音不小，整个酒馆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转向了她。

她走到吧台前的时候已经讲完了酒馆塌椅子的故事，然后无缝衔接到了第二个，是关于她在某座山上追一只逃跑的山羊。这个故事还没讲完，她就注意到了我们这边的桌子，她看向维恩。

维恩刚从台上下来，手里还端着一杯蜜酒。天龙人径直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凑近看了看他的脸。

“是你刚才在台上唱歌？唱得不错！你是哪里人？我以前也学过一种乐器来着，就是那种有弦的、圆圆的。。。。。算了，我忘了叫什么了。不过我弹了三天就把弦全崩断了，话说你有没有崩断过弦？”

维恩被这股气势冲得后退了半步，但他几乎是在一秒钟之内就稳住了自己，脸上的笑容不但没有退缩，反而更盛了。

“你的嗓子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练出来的？我认识一个人他的嗓子是练出来的但是他每天要喝一种特别苦的药——你喝过吗？”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其实我的全名特别长你应该记不住。”

维恩终于找到了一个她换气的间隙插进了一句话：“你要不要坐下来喝一杯？”

这句话像一个开关，天龙人的眼睛亮了起来。“好啊！”

她一屁股坐到了我们的桌子旁边，她的体型比普通人类宽不少，椅子在她坐下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抗议，但比熊人坐的那把好多了。她坐下来之后立刻开始环顾桌上的其他人，目光像一盏扫射的灯塔，在每个人脸上停留大约一秒半。

“你们是一个团队吗？你们是做什么的？”她的目光扫到了熊人。“你好大啊。”

熊人低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像是一种困惑。大概是第一次遇到一个在体型上能跟他有一丝竞争关系的人。半身人从他肩膀上探出头，眨了眨眼。

“你是什么种族？“天龙人问熊人，“你看起来像熊！你是不是很能打？我也很能打！我上次——”

然后她又开始讲她的战斗故事了。

这次讲的是她单挑一头牛头怪的经历。根据她的描述，她一个人把牛头怪摔了三次，最后用角顶着它的肚子把它撞飞了。她讲得眉飞色舞，双手比划着以至于差点打翻桌上的酒杯。熊人和半身人的表情在她讲述的过程中经历了从困惑到怀疑到不想听了的完整演变。

半身人撇了撇嘴。熊人把脸转向了一边。他们的反应不难理解。熊人平时就不太爱说话，在酒馆里那次差点斗殴之后更加沉默了，他似乎在有意控制自己的情绪和音量，生怕再吓到别人。半身人则是一个天生安静的人，她更喜欢听大自然的声音，对人类的喧嚣（尤其是这位天龙人的喧嚣）没什么热情。

天龙人这种无休止的、自我中心的、像决堤洪水一样的倾诉方式，对他们俩来说大概就像有人在你耳边不停地敲锣。但她毫无察觉，仍然在讲她的故事：牛头怪的故事讲完了又开始讲她小时候从悬崖上摔下去的故事，而且音量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