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21年,秋。
大秦一统天下的第一场秋雨,带着关中特有的肃杀,连绵不绝地浇在咸阳宫的黑瓦上。
治粟内史的官署里,堆积如山的竹简几乎要将屋顶顶破。几十名精通算学的秦国官吏,正满头大汗地核对着从东方六国旧地送来的秋收税簿。算筹在案几上拨得劈啪作响,伴随着的却是阵阵绝望的叹息。
“大王……不,陛下!”治粟内史面色惨白地跪在章台宫的丹陛之下,手中捧着几枚形状各异的青铜钱币,声音发颤,“东方各郡的秋税,根本收不上来,也算不清楚!”
三十九岁的始皇帝嬴政,端坐在高高的帝座上,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钱币。
那是齐国的刀币、赵国的布币、燕国的明刀,以及楚国金灿灿却极其难以分割的“郢爰”。
“说。”嬴政吐出一个字,不怒自威。
“天下虽定,但六国旧地的商贾和百姓,依旧只认他们原来的钱币。不仅如此,齐国的‘升’比我大秦大出两分,楚国的‘尺’又比大秦短了一寸。同样是一石粮食,从临淄运到咸阳,光是换算度量衡,沿途的官吏就能贪墨三成!更有甚者,各地的公文用的全是六国旧字,楚文诡谲,齐文繁复,我大秦派去的郡守,连当地的诉状都看不懂啊!”
治粟内史的话,像一柄重锤,敲击在每一个秦国重臣的心头。
这就是一统天下后的反噬。武力可以踏平城墙,却无法在短时间内抹平这片大地上撕裂了五百年的文化与经济壁垒。六国的旧贵族虽然被迁到了咸阳,但他们留在故土的文化根基,正试图通过每一枚铜钱、每一个文字,极其顽固地架空大秦的统治。
嬴政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他从内史手中拈起一枚赵国的布币。
这枚铲形的铜钱,入手冰凉。
嬴政的思绪恍惚了一瞬。他想起了多年前在邯郸的那个寒冬,母亲赵杜若用冻得通红的手,将几枚这样的布币塞给看守质子府的狱卒,只为了换一碗没有馊的粟米粥。
后来,母亲执掌大权,建立“金元暗网”,正是利用了六国货币体系的混乱与贪婪,犹如命理中的“武曲”凶星,用无穷的财富撕裂了敌国的防线。
“母后,您用他们的钱,买断了他们的命。”嬴政在心底默念,“如今,朕要用大秦的法,断了他们的魂。”
他猛地收拢五指,将那枚布币死死攥在掌心,转身看向群臣。
“廷尉李斯。”
“臣在。”李斯快步出列,眼神中透着一种见证历史的狂热。
“六国文字互异,言语不通,度量衡混乱,此乃乱政之源。朕要你牵头,废除所有与大秦不合的文字。创制一种新的字体,要方正、威严、不可篡改,推行天下。名为‘小篆’。”嬴政的声音如洪钟大吕,震荡着整个大殿,“此外,废止六国旧钱。天下只能流通大秦的圆形方孔半两钱。天下的车轨,统一步阔,所有的驰道,都要让大秦的战车畅通无阻!”
“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
这九个字,被嬴政以一种斩钉截铁的帝王意志,狠狠砸在了大秦的历史上。
这是一场比长平之战、灭楚之战更宏大、也更残酷的战役。这是要将六国人的祖宗记忆,从骨血里彻底剔除。
李斯深吸了一口气,叩首领命。但他随后面露难色:“陛下,改制易,推行难。六国旧地的文人墨客、商贾巨富必定拼死抵抗。此事,需要一个深谙秦法、精通书法,且手段绝对冷酷无情之人,去各地督办。臣身为廷尉,需坐镇中枢,恐分身乏术。”
大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去东方推行新法,无异于去捅马蜂窝,稍有不慎便会被那些旧地豪强暗杀。
就在这时,站在阴影处的一名内官,极其平稳地迈出了一步。
此人身形修长,面容白净得没有一丝血色,那双狭长的凤目中,藏着一种毒蛇般阴冷的恭顺。
“奴臣赵高,愿为陛下分忧。”
嬴政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现任的中车府令。赵高精通狱法,且写得一手极好的大篆。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根基,他的一切权力都依附于皇权。
“赵高,东方六国之地,儒生文人傲骨极重。你若去推行小篆与新法,当如何?”嬴政冷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