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尚慈每天依然早起洒扫,诵经,教慧明识字。只是有时,他会看着村口的方向发呆,等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可笑——一个出家人,想这些做什么?
慧明倒是常常提起沈青。
“师父,沈将军说年关时还会来,对吧?”
“嗯。”
“那他什么时候来呀?还有几天过年?”
“快了。”
“我想他了。”
尚慈摸摸他的头,没说话。他也想,但他不能说。出家人,不该有“想”,不该有“念”。
可心是管不住的。就像雪落下,总会化;草枯了,春来又生。有些东西,越是压抑,越是疯长。
他只能一遍遍地诵经,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切都是虚妄,都是幻相。
可夜里,他会梦见两个人。一个是赫连勃勃,浑身是血,对他笑,说“傻子”。一个是沈青,背上鲜血淋漓,却还挡在他身前,说“抓紧我”。
醒来时,枕边一片冰凉,不知是泪,是汗。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村里有祭灶的习俗,家家户户打扫房屋,准备年货。渡河寺也收拾得干干净净,陈老让人送来了两斤白面,一块腌肉,说是给寺里的供品。
“法师也过个年,添点喜庆。”陈老说。
尚慈道谢,将白面蒸了馒头,供奉在佛前。那肉,他没动,让慧明送去给了村里最穷的孤寡老人。
祭灶那天,尚慈在佛前多念了一个时辰的经。为亡者超度,为生者祈福,为……那个人,求平安。
腊月二十八,沈青来了。
这次不是巡查,是专程来的。他只带了两个亲兵,马背上驮着些东西,有米,有面,有布,还有一小包糖。
“年关将近,营里发了年货,我留了些,给你们送过来。”沈青下马,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尚慈双手合十:“多谢将军……沈青。”
他还是不太习惯直呼其名,每次叫,都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沈青点点头,让亲兵把东西搬进庙里。慧明高兴坏了,围着沈青转,眼睛一直盯着那包糖。
“给你的。”沈青从怀里掏出另一小包,递给慧明。
慧明接过,却不走,仰头看着沈青:“沈将军,你能在村里过年吗?”
沈青一愣,看向尚慈。尚慈也愣住,不知该怎么回答。
“营里还有事,我得回去。”沈青说,声音温和了些,“等过了年,我再来看你。”
慧明有些失望,但懂事地点头:“那说好了,过了年就来。”
“好,说好了。”
沈青在寺里坐了会儿,喝了碗水,问了问村里的情况,就起身告辞。尚慈送他到村口,两人一前一后,在雪地里走着,都没说话。
快到村口时,沈青停下,转身看着尚慈:“你……年三十怎么过?”
尚慈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顿了顿,说:“在寺里念经,守岁。”
“一个人?”
“还有慧明。”
沈青沉默片刻,说:“年三十晚上,营里会放营火,傩戏,你若……不嫌弃,可来营里看看。离这儿不远,骑马半个时辰就到。”
尚慈心跳漏了一拍。他抬头,看着沈青。沈青也看着他,眼神平静,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贫僧是出家人,不宜……”他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青移开视线,声音低了些:“是我唐突了。法师在寺里清修,确实不该去那种喧闹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