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青史在相国的那些年岁里,人在相国,心却不在相国,从来迟到早退,行事作风不落地,神神叨叨好几年,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姑苏城哪个地方。
时不时,寒子禄会看见她坐在相国里某个湖边长椅上盯着湖池发呆,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等他忙完社团的事再回头找她,长椅上已经空无一人。等到了晚上他和同学约着去九州楼吃饭,九州楼食色红火的灯影间,他看见她一闪而过的身影。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的成绩要比她的好得多,她的成绩每次都是草草擦边而过,时有亮眼成绩。
说话间,寒子禄瞥了眼刘景影和苏知窬的神情,微不可查地眯了眯眼。
她从来不觉得她的做法有多新颖正确,如果她不选择提前离开就可以震撼很多人。
他小的时候发现这点,来源于他跟高青史在相国里的一盘棋。
他当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表姐会赢过自己,而且赢得让他愣神了很久。他跟她说:再来一局,她却说不跟手下败将打。高青史后来已经不会有这种豪言壮语的时候了,她渐渐升级了她的豪言壮语,从“恨不得见真阊门”到了“五宫一观二十四文”。
他不知道为什么,她拥有这些东西却要选择提前离开名利场。他寒子禄就不会这么做。这些年,他为此耿耿于怀,更像他才是那个忘不掉她年少成名的人。宣扬高青史才女六年,直到刘景影这次一送繁华图,他才不得不想起,高青史跟他讲过的七狸英雄史。
他以为那是什么获取功名利禄的新本事,结果现在高青史说他们回来了。
她没有骗他。
“话说,寒子禄,明天相国就要业毕放假了,你打算去哪玩?”苏知窬道,“要不一起,去景影的明月坊玩。”
寒子禄笑道:“明天没什么空,你们也知道,我姐她昨天在明月坊说五宫一观二十四文,这事还挺多人知道的,我明天得回高园一起帮忙准备文宴。”
他笑道:“不过也没那么忙,高园忙起来我压根排不上号。”
一晚夜深露重。
第二天清晨,寒子禄早早到了高园参加文宴,去找高青史的时候听人她早早起来出去了。
姑苏城外偏西南的方向有一座山名唤桂花堰。此山不供道佛香火,只坐落着几个名宿景观。
高青史和两个人正领着牛拉着一车大米走山往桂花堰上去。
山中松柏桂花,都落了厚厚的叶子。桂花堰山坡不高,但是能让高青史大早上不睡觉,雇了两个人来爬坡运大米这事,当然不是她的闲情。
住在桂花堰半山腰的老农把扫山的扫把往屋旁边一搁,盯着高青史一行人往山顶的民宿走去,开始推算起年头。
他发觉自己老了,因为算下来高青史往这座山上送大米已经快要六年了。
他盯着高青史叹气道:“快六年了,竟然送了六年,月月不断,奇女子。”
他忽然看向山顶道:“这山顶除了喝西南风还有啥吸引人的?月月送到那臭小子的屋里。”
高青史如果能听见这个注视了她六年行径的老农的一席话,应该也还是会充耳不闻。
这桂花堰的山顶到底有什么吸引她的,能让她送了六年大米,这还要从六年前七狸离开了姑苏城的第二天说起。
桂花堰上灯室幽暝,一块木板门反照着光晕,有人拉开门,走了进来。
暝复曙轻车熟路地坐到桌前,端起一碗白米饭和韩葑笔一块吃了起来。
两人一个死一个走,都在桂花堰上抱怨只有米饭没有肉。
这时,正门再次被人拉开。
李次韵走进来道:“我都有个把半月没来这山上了,景色还是好,不然老韩在这山上待了六年不下来。”
陈机笑道:“老韩那是不想下山吗?老刘走之前都把他的下山路封死了,讲韩葑笔失踪下落不明,我听还有小道消息讲他死了,这要是经常下山去不得给人吓死。”
两人先后坐下,陈机是七狸当中最小的,当年跳级上的相国,和七狸当中的其它人同届,这些年第一个抢着吃的毛病去了北地几年,回来还是没改。
正当他要探身过去夹食物的时候,门那边传来了女声。
韩葑笔的侍女往屋里看了一眼,走进来道:“堰主,高青史送大米来了。”
韩葑笔听了一个踉跄,因着昨晚的醉酒显得有些迷离的双眼清醒了些,他顶着一张帅脸道:“我们大才女来了?不应该啊,我不会记错时间啊,平时不都是明天送吗?”
暝复曙听了眯起眼道:“哟,老韩你的金主来了,快出去迎接一下吧。”
李次韵道:“这个小姑娘来得挺巧,我们还都在桂花堰上,她这几年送大米就是送七狸的英雄名头,真想出去和她见一面,要不我们出去和她见一面吧。”
陈机看向侍女道:“她现在还在外面吗?平时不都是送完就走吗?”
侍女道:“是的,我刚想说,她说她这次送完大米之后就不送了。”
侍女半眯着笑眼回忆道:“她说她觉得送花里胡哨的都不太长情,日子就是白水和大米。让我们之后好好吃饭,身体是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