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应你的,所以我会做到。无关你是否还在或是否还记得。”钟离的声音像无声坠入海面的星辰,为无光的海底照亮一处归宿。“契约之重,不在文字,在于内心。一诺既出,山海不移。”
她将他的话逐字拆开,一个一个地组装在自己的认知框架中。与在实验室里被记录在登记表上的编号不同,契约是有人主动把承诺放在她手里,只等她同意,前者从未在意过她的选择。
“你在这里等着。”
无九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脚步急速。片刻后她回到石桌前,右手紧握着一样东西。她定住了因为疾走而喘息的身体,郑重的将手放在他面前摊开,掌心放着一枚鳞片,与当初遍布龙身的墨蓝色龙鳞不同;这片龙鳞深邃近黑,边缘环绕一圈金纹,金纹随着她的呼吸频率同步闪动,仿佛刚开始跳动的初生之心。
“你的契约很珍贵,我身上没有其他能比拟的东西,这是我身上能再生的鳞片中最好的,也是最坚硬的。”
钟离看向她手中的龙鳞,玄黑金纹,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你将我带回往生堂,哪怕我控制不好力量也在耐心指导,最后闯祸了为我赔偿的也是你,我欠你许多,还有你说的契约,这片龙鳞就当是我的欠条字据,往后我会找到更好的宝物给你的。”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无九将龙鳞又往前推了一寸。
钟离总算反应过来,他伸出手将鳞片拾起放入掌心,右手双指并拢,在龙鳞上轻轻一点,金色光芒从指尖落入鳞片中央,金纹包裹浮现而出的岩印。岩印无需龙鳞的主人催动,只要她遇到麻烦,在她锁骨下方的岩印会牵引龙鳞上的岩印发出信号。
“契约讲究双方,你给我一片龙鳞,我理应回礼。”
他从袖中取出一副耳坠,与他平日所带那副别无二致,只是更为小巧精致,将她送的鳞片收回袖口,把耳坠递给她。无九接过耳坠,顺手就戴在右耳边,她甩了甩头,耳朵上多个坠物的感觉还挺新鲜。
老槐树在风的鼓动下哗啦啦地抖动树叶,圆月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最终在石桌一角重叠,契合。无九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语气明媚张扬,“那我现在和你算是什么关系?我现在不是当初那个试验品了,我有你的契约。”
钟离站起来,将桌上的茶具一一收好,做完这一切才看向她,声色沉稳有力:“契约之下,便是旅伴。”
无九开心地点点头,目送钟离走回厢房,才动身回到自己屋前,到门口时,她转过身向钟离望去。
“钟离,明天早上请你喝我泡的茶,好不好?”
钟离停下脚步,回头与她对视。
“好,我等着。”
一夜好梦。
胡桃最近发现了一件好玩的事,自家的客卿与那位新来的烛龙姑娘似乎有些情况。可不是因为她八卦,是因为今早上路过别院的时候,正想顺手将一壶凉茶送给无九他们,微微敞开的门缝里的景象让胡桃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无九端正地坐在石桌前,亲手将一杯泡好的茶推到钟离面前,他在无九还未完全收回手时就接过了那杯茶,期间两人的手指短暂地触碰了一下。
更为关键的是,胡桃看见了此前从未佩戴过耳饰的无九耳朵上多了一副单边耳坠,和客卿耳朵上那个是同款!虽然款式小巧了些。她可要好好了解这个八卦的一手情报。
胡桃把门推开一个能看的更清楚的缝隙,往石桌上扫了一圈,茶具是新的,没有任何破损。但在茶盘边,多了一样从未出现过的小物件,一枚闪烁着金光的黑色鳞片压在叠得整整齐齐的茶巾上,像是刻意摆出来给人看。鳞片有些眼熟,似乎在初次与无九见面时见过,那时候的无九还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深色的龙鳞总会呈现在眉眼处。那片龙鳞是谁的不言而喻,鳞片中心闪烁着金光的岩印想必就是客卿弄出来的印记了。
然后看向无九,无九今天穿的一身由她自己的力量所化,样式是一套在传承记忆中的常规款留仙裙,露出锁骨周围的一片肌肤,某个岩印化成的项链大方地在她的锁骨下方昭示着存在感。两份岩印,一枚与无九贴身佩戴,另一枚在靠近客卿的玄黑龙鳞上,等于这两人互相交换了信物。
胡桃轻轻将门关上,往后退了好几步,在院墙外深呼吸一口气,才转身朝厅堂走去。走出好几步才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憋出一句话。
“胡桃啊胡桃,你这位客卿的退休生活,比岩王爷三千七百年的仙迹还要精彩。”
身后偏院里,无九端起自己那杯茶,低头喝了一口。今天她泡的刚好,比起前几次算是进步极大。钟离品一口她先端来的茶,随后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今天把第一杯茶给了我。”
无九放下杯子,“今天是我泡茶请你喝,当然你先啦。”
院门外,飞入几只没见过的鸟雀落在老槐树上,正探头探脑地往石桌这边看。其中一只是灰背伯劳鸟,昨日在吃虎岩早市见过,一只被她的喷嚏吓到,翻下来飞不起的那只。它歪头盯着桌上的龙鳞,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去啄一下,钟离不动声色地将鳞片收走,无九看了那只鸟一眼,确认它不会落下来,才继续端起杯子将茶喝完。
第二天,胡桃正在往生堂正厅开例行早会,特意多瞄了钟离几眼。
钟离正端坐在属于他的位子上,悠闲地正在用竹夹分茶,无人注意到他分茶叶时把最好的一份留在了左手边的茶盒里,还特意调的一份新到的明前龙井。
散会后胡桃故意磨蹭到最后,等在门廊下。等着自家客卿端着茶盘快走出门时,她突然开口道:“客卿,今天茶叶换了啊,明前龙井比你常喝的还要贵吧?”
“恰好今日新得来一批,品相不错,可以与友共赏。”
“品相不错就自己给偏院加了预算,哦~恰好嘛。”胡桃点头露出善解人意的微笑。她今天帽子上戴了一对珊瑚坠子,走一步晃一下,跟她本人一样抖不完的古灵精怪。然后她往外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压低声音对钟离说了句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话。
“昨日我看了一本关于龙的书,当一条龙将身上最宝贵的龙鳞送给对方时,它已经将对方当成了关系最亲近的那个人。”她说完立刻转身,哼着丘丘谣连蹦带跳地走远了,梅花瞳里满是‘我假装不知道但你藏不住’的光芒。
钟离端着茶盘往偏院走,脚步没乱,手里的茶具却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如同心意只有他自己知晓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