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七,你以前经常做这个吗?”
“不记得。但手知道。”
中午,沈时雨在温室里给红色小果换盆。植株长大了,原来的盆太小,根从盆底的排水孔里钻出来,缠成一团。她用铲子把土松开,用手托住茎干,把整棵植株从旧盆里提出来。根系发达,白白的,像老人的胡须。她换了一个更大的盆,填上新土,植株稳稳地站在中间。浇透水,水从盆底流出来,把地上的土溅了几个小坑。
下午,零七在设备间调试天线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按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沈时雨蹲下来,把手放在他的手上。
“零七,怎么了?”
“想起来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沙哑。“全部。”
沈时雨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握紧了。
“我叫零七。远征军第七舰队机甲师。编号0730。深眠任务的战斗护航员。”他抬起头看着她,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像两块被磨过的玻璃。“深眠任务是去N-999部署探测仪。我负责护航。任务完成,返航途中遭遇伏击。船炸了。”他顿了顿,“我被弹出逃生舱。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直到在KX-7的逃生舱里睁开眼睛,看到你。”
沈时雨的鼻子酸了,但没有哭。她把手放在他的脸上,掌心贴着他的颧骨。他的皮肤凉,她的掌心温。
“你不是杀人机器。你是人。”她把陆沉信里的话念给他听。
零七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手指一样一根地嵌进她的指缝里。
“零七,你想回去吗?回远征军,回帝国?”
“不想。远征军不在了。帝国也快不在了。我在这里。菜地在这里。”他把她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那道已经几乎看不见的旧伤疤。“我的记忆从这里开始。从你的手开始。”
傍晚,沈衍之的消息又来了。这次不是文字,是一段视频。信号不太好,画面有雪花,声音断断续续。沈衍之坐在一个房间里,身后是一扇窗户,透过窗户能看到帝国首都的天际线。高楼林立,灯火通明。能源核心还能撑几个月,但表面上看不出来。
“时雨,她想来。”他顿了顿,旁边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她凑到镜头前,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亮亮的,和沈衍之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姑姑,我想看雪。”
沈时雨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等你来。”
视频断了。沈时雨站在设备间里,拿着话筒,很久没有放下。零七走过来,把话筒从她手里拿下来,放回架子上。
“零七。”
“嗯。”
“她要来了。”
“嗯。我们会准备好。”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又开始飘落的雪花。“温室要再加固。房间不够,再加一间。洗漱用品,儿童的,空间里有吗?”
“没有。”
“那从老陆那里借。或者让陈叙带。”
沈时雨忍不住笑了一下。“零七,你怎么比我还操心?”
“小孩怕冷。怕她冻着。”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陌生,也很熟悉。他是零七。远征军第七舰队的机甲师,深眠任务的战斗护航员。他在KX-7的逃生舱里躺了很久,不记得自己是谁。现在他记起来了。但他没有走。他在这里,在N-999,在想着怎么给一个还没到的小孩加衣服。
夜里,沈时雨在温室里炖了一锅红果汤。果干在锅里翻滚,水的颜色越来越深。红色小果的枝头还挂着几颗青的,她用手摸了摸,硬邦邦的,还得再等等。西红柿红了一颗,她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红得发亮。她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爆开,酸酸甜甜的。不是营养液能模拟的那种味道,是真正的、从土里长出来的食物的味道。她把这颗西红柿切成两半,一半递给零七,一半自己吃了。
“好吃。”他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好吃。”
雪落在温室的薄膜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炉火在屋里烧着,从窗户透出的光照在雪地上,橘黄色的,像一盏巨大的灯。沈时雨站在温室里,透过薄膜看着那光。她不知道沈衍之的女儿什么时候来,不知道帝国还能撑多久,不知道零七的记忆还会不会继续恢复更多细节。但她知道,N-999下雪了。菜地里的菜还在长。红色小果的汤还在炉子上炖着。西红柿红了。她在等一个小孩来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