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雨想到冰层下那些持续不断的嗡鸣。她不知道那是不是陆沉的呼吸,但她觉得他在那里。在那片冰层下面,在那个探测仪旁边,在那盏橘黄色的信标灯后面。他的身体不在了,但他的信标还在。
“远征军的航行日志里,有一条提到了N-999。”零七说,“‘深眠’任务。部署地核探测仪。”
周远洲点了点头。“‘深眠’是远征军的一个长期监测项目。陆沉是当时的项目负责人之一。他在这里待了很久。”他望向冰层深处,“也许比我们知道的更久。”
傍晚,周远洲和他的助手准备离开了。飞船引擎预热,推进器喷出细细的火焰,把周围的雪吹成一个环形。雪粒在火焰中瞬间汽化,升起一小片白雾。周远洲站在舷梯上,回头看着沈时雨。夕阳的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金色。
“你哥让我带句话——‘保重。’”
沈时雨点了点头。“你帮我带句话——‘菜地很好,不用担心。’”
周远洲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转身,上了飞船。舱门关闭。引擎声变大,飞船升空,推进器的火焰把雪吹得漫天飞舞。沈时雨和零七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艘银白色的飞船穿过云层,消失在灰白色的天空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零七。”
“嗯。”
“我们以后还种菜。”
“种。”
“不管帝国变成什么样,我们在这里。”
夜里,沈时雨一个人去了温室。月亮爬到了天顶,月光透过薄膜照进来,菜地里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红色小果又长高了一些,叶片从四片变成六片,墨绿色的叶面在月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泽,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玉。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叶面,光滑,凉,叶片边缘的绒毛在她的指纹间轻轻摩擦。青菜可以收了,她拔了几棵,根须白白的,沾着黑土,在月光下白得发亮。她把根上的土抖掉,放进篮子里。青菜的根须在篮子里缠在一起,分不出哪根是哪棵的。
西红柿苗开花了。不是红色的果实,是花。小小的,黄色的,藏在叶子下面,不太起眼,但确实是花。花瓣很薄,几乎透明,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一小片一小片被剪碎的月光。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花瓣在她指尖下颤了一下,像在说:我在这里。
她站起来,走到设备间。零七还在整理数据,背挺得很直,头微微偏向左侧,聚精会神地看着屏幕。屏幕上的蓝色光映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柔和。
“零七,科学院的人走了。”
“嗯。”
“他们拿到了数据,帝国也许还有救。”
“也许。”
“如果救不了呢?”
零七转过头看着她。“帝国救不了,菜地救得了。你种的东西还活着。”
沈时雨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些复杂的图表,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零七,明天把冰层下的信标也接到我们的设备上。让它继续发信号。”
“发给谁?”
“发给那个和陆沉眼睛一样的人。他也许还没死,也许还在等。我们替陆沉等他。”她把手按在零七的肩膀上,一轻,再轻。“他等到的不是陆沉,但等到了有人替他等。”
零七看着她的手,她的手背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泥土印。他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肩膀上握下来,放在桌上,掌心朝上。然后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拢在掌心里。他的手指比她的粗,虎口的茧子厚实,掌心的温度比她高。
她没有抽回去。
风停了。雪也不下了。温室的薄膜在月光下轻轻鼓动,像一面撑满的帆。
冰层下的信标还在闪,还在发信号。那个“深眠”探测仪还在倾听地核深处的心跳。沈时雨不知道陆沉要等的人还在不在,但她知道陆沉在这里,老陆在N-789,沈衍之在帝国的某个角落,科学院的人在路上,她在N-999。他们都在这片星空下,在同一个宇宙里。不是孤岛,是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