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想往哪边去,就往哪边轻轻推。”
她试着把左手往前伸了一下,身体微微向后飘。再伸右手,身体向左偏。她试了几次,慢慢找到了节奏。零七始终拉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你以前做过这个。”她说。
“不记得。但手记得。”
她低头看着他握住她手腕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的茧子在失重状态下显得更加突出。他的手指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圈着她的腕骨,像是怕捏疼她。
“零七。”
“嗯。”
“你可以松手了。我自己能控制。”
他松开了。她继续在驾驶舱里轻轻飘动,从一个角落到另一个角落,像小时候第一次学游泳,手脚并用,笨拙但快乐。
“零七,你看。”她飘到观测窗前,双手按在玻璃上,整个身体贴在窗前。窗外的星空在她面前铺展开来,没有遮挡,没有边界。
“好看吗?”她问。
零七飘到她旁边,没有用手按玻璃,只是悬浮着,侧头看她。
“好看。”
“你在看星星还是看我?”
“都看。”
沈时雨把脸转回去,继续看星星。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头发乱糟糟的,没有梳,眼睛下面有青黑,但嘴唇是翘的。她在笑,不是嘴角微动的那种,是真的笑。
飞船在太空中飞了大约六个小时,沈时雨回到座椅上系好安全带,脑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不是困,是想理一理脑子里的东西。离开KX-7太突然了,她还没有完全消化这个事实。从早上决定走,到下午登船,到现在在太空中,一切都太快了。她觉得自己应该在KX-7多待一天,至少把那面观测窗再擦一遍,或者在那个旧笔记本上多写几行字。但她没有时间了。监控器、打听她的人、身份牌碎片、纸条上那些潦草的字迹——这些东西都在告诉她:不能再等了。
“零七。”
“嗯。”
“监控器芯片,你说你能追踪?”
他伸手从背包侧袋里掏出那枚碎成几瓣的芯片,放在掌心里。“可能。需要设备。N-789如果有通讯站,可以试试。”
“老陆会让我们用吗?”
“不知道。到了再说。”
沈时雨把那几瓣芯片拿起来,对着灯光看。芯片很小,表面有精密的电路纹路,在光下反射出细碎的银光。这不是随便什么人能放的东西,需要技术,需要设备,需要知道飞船停在哪里。
“零七,你觉得放监控器的人和打听我的人,是同一拨吗?”
“可能。也可能不是。”
“如果不是,那就是两拨人在找我们。”
零七把芯片从她手里拿回去,装回背包。“不管是几拨,我们只管往前走。走远了,他们就追不上了。”
飞船飞行了大约十个小时后,沈时雨开始犯困。不是身体累,是从KX-7带出来的那种紧绷感终于开始松了。在那里,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想:明天补给船来不来,明天设备会不会又坏,明天会不会有人来。现在不用想了。补给船来不来都和她没关系了,设备坏了她修不了也不用修了,有人来也追不上她了。
她靠在椅背上,把外套裹紧,缩了缩脖子。
“困了?”零七问。
“有一点。”
“睡一会儿。”
“你一个人开船?”
“船在自动巡航。我看着。”
沈时雨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调,侧过身,面朝他的方向。她闭上眼睛,听着旁边仪表盘的嘀嘀声、推进器的低频震动,以及他的呼吸。他的呼吸很平稳,不快不慢,深浅均匀,没有KX-7客厅里那种隔着距离的遥远感,就在她旁边,伸手就能够到。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KX-7的观测窗前,外面不是灰蓝色的尘埃云,是真正的星空。星星很亮,很多。她伸出手去摸窗户,窗户消失了,她的手伸进了星空里。星星从她指缝间穿过,凉凉的,像水。有人叫她的名字。不是“时雨”,是“沈时雨”。全称。她转过身,零七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颗星星,递给她。
她接过来,星星在她手心里化了,变成一滴水,顺着掌心的旧伤疤流下去。她低头看着那道伤疤,伤疤不见了,掌心光洁,像从来没有受过伤。
她醒了。驾驶舱的灯光调暗了,只有仪表盘亮着。零七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中半明半暗,他正看着观测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醒了。”他没转头,但知道她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