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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第1页）

陈叙的飞船是在第三天的清晨降落的。

沈时雨站在驻站门口，一夜没睡。零七站在她旁边，也是一夜没睡。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天空。天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浅蓝。云层很厚，低低地压在山脊上，像一床快要掉下来的棉被。风停了，雪也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

然后她听到了引擎声。很低，很沉，从云层上方传来，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云层裂开一道缝，一艘飞船从缝隙中穿出。船体不大，比沈衍之的还小，外壳斑驳，漆面剥落，像是经过了无数次没有补给的漫长飞行。推进器的火焰不稳定，忽大忽小，像一个人在喘。

飞船在停机坪上空盘旋了两圈，然后缓缓降落。起落架触地的时候，整个船身震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像膝盖跪在地上。引擎熄火，推进器的火焰慢慢熄灭。舱门打开了，一个人走出来。

他穿着远征军的旧式作战服。不是沈时雨在博物馆里见过的那种崭新笔挺、肩章闪亮的展品，是真正的、在战场上穿过的、被汗水和灰尘浸透过的衣服。作战服的左臂袖口磨破了，露出一截线头。领口的拉链坏了，用一根铁丝拧着。他没有戴帽子，头发很长，灰白色的，胡乱扎在脑后。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布满血丝。他站在舷梯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四周，然后走下来。

他的腿有点瘸，走起来左腿拖地，每走一步肩膀就往右边歪。他走到沈时雨面前，停下。他的个子不高，比她矮半个头。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风沙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不是浅灰。

“你是沈时雨？”

“我是。”

“零七？”他看向零七。

“是。”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组织语言。终于说出一句：“我是陈叙。陆沉的副官。”

沈时雨让开门口。“进来。”

陈叙走进驻站。他走路很慢，每经过一样东西都要停下来看一看——炉子、水壶、搪瓷杯、工作台、架子上的笔记本。他的手指在这些物件上轻轻摸过去，像在抚摸一个失而复得的故人。

“他还是用这样的杯子。”陈叙拿起桌上陆沉留下的那个搪瓷杯，杯壁的白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黑色金属。他翻过来看杯底，那里用钢笔写着一个“陆”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他喜欢搪瓷杯。以前在远征军的时候，他用的也是这种。别人都用保温杯，他不用。他说搪瓷杯烫手，烫了才会吹，吹了才知道烫，知道了才记得喝水。”

沈时雨把炉火拨旺，水壶搁上去。水烧开了，她倒了一杯水，递给陈叙。陈叙双手捧着杯子，没有喝，只是捧着。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收紧，杯里的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桌上。

“他什么时候走的？”他问。

“不知道。我们来的时候，驻站已经空了。笔记本上最后一篇日志是一千二百天。”

陈叙闭上眼睛。他的眼睫毛很白，几乎透明。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水凉了，杯子不烫了。沈时雨给他换了一杯热水。

“我等了他十几年。”陈叙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远征军解散之后，我一直在找他。走遍了边境的每一个星系，翻遍了每一颗可能有人的星球。有些地方有他的痕迹——废弃的营地，烧过的柴堆，埋在土里的罐头盒。但他不在。他总是先我一步离开。”

他喝了一口水。

“后来我在N-789遇到了老陆。他说陆沉可能来了这里，但他也不确定。他说陆沉走的时候没有告诉他具体坐标，只说‘往北’。我在N-789等了一阵，老陆不收留我。他说‘你有自己的路，不要等’。我走了，去找。找了十几年，今天终于到了。”

零七站在门口，一直在听，没有说话。

“你们在冰层下找到了什么？”陈叙问。

沈时雨从背包里拿出那个芯片，放在桌上。陈叙看着芯片，他的手指抖了一下。他伸出手，拿起芯片，翻过来看背面的远征军标志。

“深眠任务的数据。”他说，“陆沉把它带出来的。帝国在边境行星上部署探测仪，不是为了监测地质活动，是为了寻找一种新的能源。远征军在N-999的冰层下面发现了异常信号，不是地质活动，不是机械噪音，是一种从未被记录过的能量波动。陆沉认为这种能量可以替代帝国即将枯竭的能源核心。他把数据带出来，想交给科学院。但科学院被沈家把持，数据交上去就会被销毁。他把数据藏在这里，等。”

“等你？”沈时雨问。

陈叙摇了摇头。“等一个能改变帝国的人。他说他不是那个人。他只是数据的保管者。那个人还在路上。”

他看向零七。

“也许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