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州少阳,疾驰的马在空荡的街道上奔跑,直到快要精疲力尽,马上的人才终于勒马落地。
经过整一天的跋涉,郑天下真真觉得腰腿都要散架。
好在终于到了目的地。
昨夜有个乞丐捎了封信给他,竟是他快要一年没有回絮因观的大师兄托来的信。
而信中的地点,就在面前这座祠堂背后。
趁着月光,郑天下也没找马厩,匆匆在祠堂门口栓好马。
他忙冲进里面,紧急张口便问还候着的和尚:“方丈,我师兄在哪儿?”
他瞒着师父来到了这里,还不知道自己会见到别过一年,变化何样的段籍凌。
时过境迁,他有时还会焦急同他一起长大的大师兄没能见到絮因观的变化,况且,他也想问他一句“到底发生什么了”。
“施主请随我来,”方丈朝他行了一个礼,“段施主他,已经等你很久了。”
“师兄他怎么样了?他什么时候就在这里的?”
方丈领着他走到祠堂佛像边,在他看来慢吞吞地掀开长帘,露出里面的小暗门。
里面毫无光亮,黑得像一条无尽似的小道。
“大概一月前,”方丈从入口旁交给他一盏提灯,二人款款步入密道,“段施主现在平安无恙,但由施主你看应该能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
郑天下没有回答,因为段籍凌的命运正如他最近观测到的,透着极大极危险的凶相,必是命不久矣。
没过多久,窄小的密道豁然开朗,郑天下在方丈身后一眼就望到了大师兄的背影。
想必师兄同样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前方有婴儿微微的哭啼的声。
他手中兰膏灯青,和他身形一样颤颤悠悠的。
段籍凌慢慢转过身来,怀里还抱着个襁褓婴儿。
方丈让出位置,许他们难得叙旧。
灯火熄灭了,他也定了定形。
“师兄,这么久你都去哪儿了?”郑天下抓住他抱婴儿之余的手,发现这只手上有着若干伤口,眉目在黑暗中蹙成更浓郁的一团墨色。
“阿渝,我和奚琅要离开这里了,”他的眼眶和嘴唇上也有伤,脸上的情绪因为不知其到底经历了什么,所以分辨不出来是哀伤、遗憾还是悔恨,亦或者别的回避着自己的情绪,“……他叫疑霜。阿渝我拜托你,照顾好他。”
“奚琅?”郑天下一听这名字,吓得后退一步,“她是…她是池家妾啊,你、大师兄你和她私奔了?!”
那可是云州西京池家主的宠妾,虽然是个哑女,但也是太子引荐的人。大师兄不但破了戒,还去招惹了这等大祸事。
他一咬牙,盯着那才出生不久的婴儿,一时愤恨和指责都不知道如何说出口:“大师兄,你究竟为什……你知不知道你快走了一年了!师门上下都念着你,你还记不记得师父他老人家把我们养育长大,又教导我们……”
“师父教过我们最多的就是命运,”段籍凌平静地看着慢慢激动起来的他,“所以,霜儿他,真正的名字叫段宿…师弟,我都记得,现在也没有忘记,但我不可能不去解救心爱的女人,忍不下心,阻止不了,也是命运中的一环。”
他将在这种情况下还沉睡着的段疑霜交到郑天下的手上,“你也知道我的命运凶极,所以求你,带段宿离开我的身边,也求师父忘却我这个不仁不义的徒弟。”
“什么?有什么事,是我们不能一起面对的。”
“我不想你卷入其中,一切比你想象中复杂太多,”他疼惜地看着自己早已视为胞弟的郑天下,“和奚琅无关,更和疑霜无关,师父教过的,命运是不能改的。”
“可你是我的师兄啊。”郑天下急得想哭,他的手臂上结结实实压着的温热的,是他师兄的骨肉,压得他动弹不得。
“就算是师兄,就算是师父,也不能改变,”他拍了拍他的肩,“对不起,师弟,以后絮因观只能靠你了。”
“师兄…”
“不必再这么称呼,我不能再回去了,你带着霜儿走吧,”段籍凌从怀里拿出一个小银环,“这是他娘留给他的。”
“我不走,你不跟我走我是不会走的。”他咬紧牙关后撤几步,“我不能……”
“但是必须。”段籍凌强硬地把银环交到他的手心,却在进行此动作时一眼都没看他,“如果你答应,往后或许我们还能再见面。”
他攥紧玉环,瞪大眼睛,但几滴泪仍不顾他的阻拦流出来,“那一定……师兄,若你有难,那就来找我。”
对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点头,然后依依不舍地最后摸了一下孩子的面庞。
他不敢相信,曾经同他一齐享誉燕州宁江的大师兄,现在竟要如隐匿的湖中光一样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