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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正仓院(第1页)

奈良的早晨来得很慢。苏砚之在酒店房间里醒来时,窗外还是一片淡青色。陆时衍已经起来了,坐在窗边看高桥昨天送的那本奈良博物馆馆藏图录。图录翻到印着霍氏刻纹碗的那一页,他看了很久。

“高桥说,松本的进货记录里写的是‘从霍氏古董行购入耀州窑青瓷刻花碗一件’。1937年,霍仲年同时做了两件事——在上海卖掉了这件碗,在陕西找到了北窑密室。”他将图录合上,“他用卖碗的钱,买了去找密室的路费。”

苏砚之从床上坐起来,头发散在肩头。奈良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道浅浅的光痕。“他卖掉的是一件刻纹器物,换来的是全部器物的下落。一件换全部,他算得很清楚。”

高桥九点钟来接他们。今天要去正仓院。车穿过奈良的街巷,木造的老房子和寺庙的屋顶在车窗外交替出现。高桥一边开车一边说,正仓院每年只在秋天开放短短一段时间,现在不是开放季,但馆方听说苏老师来,特意安排了单独参观。

正仓院的建筑本身就像一件古老的器物。高床式木结构,柱子粗壮,檐角微微上翘,一千多年的风雨将木材表面染成了深褐色。苏砚之仰头看着那座古老的建筑,想起了霍仲年埋拓片的二十米深处。一个在地上完好地保存了一千多年,一个在地下密封了九百年。不同的方式,同一件事——让器物活过时间。

高桥领他们走进宝物库。恒温恒湿的展柜里,陈列着从唐代传入日本的宝物。螺钿紫檀五弦琵琶、金银平脱琴、漆胡瓶、犀角杯——每一件都保存得极好,像刚从长安出发时一样。苏砚之站在螺钿紫檀五弦琵琶的展柜前,隔着玻璃看琴身上的螺钿花纹。唐代的工匠把夜光贝磨成极薄的片,嵌进紫檀木里,拼出骆驼、飞鸟、胡人乐师的图案。一千多年了,螺钿的光泽还在,紫檀的木纹还在。

“这些器物从长安到奈良,走了一千多年。”她低声说,“霍仲年卖到日本的那件碗,从耀州到奈良,走了八十年。它们都是离开了故土,在另一片土地上被珍藏至今。”

高桥站在她旁边。“松本先生晚年写过一篇短文,记录他购入那件耀州窑碗的经过。他说,霍仲年把碗交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此器暂寄于贵处,他日当有人来取。’松本先生说他当时以为霍仲年是客气,后来才知道,霍仲年说的是真的。”

陆时衍从展柜前转过身。“霍仲年说‘他日当有人来取’,松本等了多久?”

“松本先生1972年去世。他等了三十五年,没有等到来取的人。临终前他把碗捐给了博物馆,在捐赠文书上写了一句话——‘此器来自中国耀州,他日若有人来寻,当归还。’”

苏砚之的手指在茶盏上微微收紧。霍仲年卖碗的时候说了“暂寄”,松本等了一辈子没有等到来取的人,但他在临终前留下了归还的遗言。卖的人当它是寄,买的人当它是存。两个人都知道这件器物迟早要回家。松本等了三十五年没等到,他之后博物馆又保管了五十多年。现在,来取的人到了。

高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是奈良博物馆的收藏档案复印件。松本1972年签署的捐赠文书上,在“备注”一栏里用毛笔写着那行字。高桥指着那行字说:“松本先生写的是‘他日若有人来寻,当归还’。博物馆一直记着这句话。北窑发掘报告发表后,我们确认了这件碗的出处。馆长说,是时候了。”

苏砚之接过那份档案。松本的字迹工整有力,“当归还”三个字写得比别的字略大,墨色也略浓。一个日本古董商,在临终前写下这三个字时,心里想的是什么?他买了一辈子中国文物,经手了无数器物。这件碗是他最喜欢的,但他写了“当归还”。喜欢到了极致,就是让它回家。

从正仓院出来,高桥带他们去了松本的墓。墓在奈良郊外的一座小山上,墓碑简朴,刻着松本的名字和生卒年。墓前供着一束新鲜的菊花,是高桥早上来放的。

苏砚之从口袋里取出青釉茶盏,放在墓前。茶盏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青光,盏心的五瓣梅花正对着松本的名字。霍仲年寄存在松本这里的那件碗,现在还在博物馆的展柜里,等待归还的手续。她把茶盏带来了——霍仲年没有卖掉、苏家传了九百年的这一件。让松本看看,他保管的那件碗的兄弟姐妹,一直在故土等着团聚。

高桥鞠了一躬。陆时衍也鞠了一躬。苏砚之将茶盏从墓前取回,用手指轻轻拂去盏底沾到的一小片草叶。茶盏在她掌心里,被奈良的秋阳照得几乎透明。松本的墓前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枝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着什么。

“走吧。”她说。

从奈良回来后,苏砚之将那件刻纹碗的档案复印件交给了老周。老周将档案放进霍氏花押器物的文件夹里,和霍仲年的族谱、苏明远的玉壶春瓶铭文、苏振海的修复笔记放在同一个铁皮柜里。霍仲年1937年卖掉碗的记录、霍仲年1937年找到密室的记录,在同一个柜子里团聚了。

“霍仲年卖掉的碗,松本买了,捐了,博物馆保管了八十多年。现在要回来了。”老周合上铁皮柜的门,“霍仲年当年写‘留待后来’,他等的后来的人,不只是我们,还有松本,还有高桥,还有奈良博物馆。所有保管过这些器物、等待它们回家的人,都是后来的人。”

入秋后,陕北新窑遗址的第二轮发掘启动了。陆时衍带着考古队重新回到榆林台地。这一次的目标是清理新窑的生活区,寻找苏明远和他的弟子们居住、工作的遗迹。台地上的风比春天更大了,卷着黄土打在帐篷上,声音像砂纸磨过粗瓷。陈默在探方里挖了三天,找到了第一处房址——一座半地穴式的小房子,面积不到十平方米。地面用黄土夯实,中间有一个火塘,火塘里还留着炭末和烧土。房址的角落里出土了几件修瓷工具——一把铁质修复刀,锈蚀严重,但刀形还在;几只小瓷碟,碟底有干涸的釉痕;一块磨刀石,表面被磨成了凹弧形。

苏砚之接过那把铁质修复刀。锈层很厚,刀柄已经朽没了,只剩下刃部。她用刷子轻轻扫去浮锈,刃口的形状露了出来——和苏家传下来的那把牛角柄修复刀的刃形一模一样。苏明远用过的刀。他在陕北的这座小房子里住了不知多少年,在这把刀上磨了不知多少遍,用它在无数件器物上刻了“苏”字。

她将刀放在修复台上,从自己的工具盒里取出那把牛角柄修复刀,并排放着。两把刀,刃形完全一致。苏明远北上时带走了苏家的修复刀形制,九百年来,苏家的每一代修复师用的都是同一种刃形的刀。刃形没有变过。

陆时衍继续清理房址。在火塘旁边的地面上,他发现了一小片碎瓷。青釉,内侧刻着一个字——“苏”。不是苏明远刻的,是另一种手。起刀轻,收刀圆,线条柔和。苏明远的弟子刻的。弟子在这间小房子里跟苏明远学修瓷,在碎瓷片上练习刻“苏”字,刻坏了就扔进火塘里。

“他在这间房子里教徒弟。”陆时衍将碎瓷片递给苏砚之,“徒弟们在这片碎瓷上学会了刻‘苏’字。九百年后,他们的‘苏’字没有传下去,但他们在碎瓷片上刻的字留下来了。”

苏砚之将碎瓷片放在苏明远的铁刀旁边。师父的刀,徒弟的字。刀传下去了,字没有。但九百年后,刀和字在同一个探方里被挖了出来,放在同一张整理台上。徒弟的字没有师父刻得好,但他在学。九百年后,他的字和他的努力一起从火塘边上被翻了出来。

生活区的发掘持续了好几周。陆续出土了更多的修瓷工具、生活用具、碎瓷片,以及几枚北宋晚期的铜钱。最里面的一间房址最大,约二十平方米,地面用黄土和碎瓷片混合夯实,火塘也比别的大。房址正中央出土了一件完整的青釉刻花碗。碗心五瓣梅花,圈足内侧三组短线,偏移6度——和奈良那件碗是同一批。碗保存完好,没有任何使用痕迹,是苏明远从北窑带出来、一路带到陕北、珍藏了一生的那件碗的“兄弟姐妹”。他没有卖它,没有用它,只是把它放在身边。

“苏明远带着这只碗北上,把它放在自己房间里。”苏砚之将碗翻过来看圈足内侧。三组短线,偏移6度。旁边有一道极浅的刻痕——一个“苏”字。苏明远自己的刀法。起刀极重,入釉很深,收刀极锐。

“他从北窑带出来的时候,碗上只有霍家的刻纹。到了陕北以后,他在碗上刻了苏家的名字。霍家的器物,苏家的名字,他带在身边一辈子。霍仲年把茶盏传给了苏家的后人,苏明远把这只碗留在了自己身边。”

陆时衍将碗放回修复台。霍仲年向南,苏明远向北。向南的人把器物藏进地下,把茶盏传给苏家后人。向北的人把技艺传给人间,把霍家的碗留在自己身边。两个表兄弟,用自己的方式守着同一件东西。

房址清理完毕那天,苏砚之在火塘最底层的灰烬里发现了一小片烧变形的碎瓷。青釉,内侧刻着几个字。不是“苏”。是“霍”。霍字的笔画被高温烧得有些变形,但结构清晰。苏明远的某一个弟子,在练习刻字时,刻了“霍”。

苏明远教徒弟刻“苏”,但徒弟自己练的时候刻了“霍”。他知道师父和霍家的渊源,知道师父从耀州北上是为了什么。他把霍字刻在碎瓷上,烧坏了,扔进火塘里。九百年后,这个没有传下去的徒弟留下的“霍”字,被从火塘最深处翻了出来。

“他知道。”苏砚之将那片刻着“霍”字的碎瓷放在苏明远的铁刀和那只刻着“苏”字的碗旁边,“苏明远的弟子知道师父为什么北上。他学的是苏家的修复,心里记的是霍苏两家。”

陆时衍将三件东西并排放在整理台上。苏明远的刀,苏明远的碗,无名弟子刻的“霍”字。刀是传艺的工具,碗是守护的信物,“霍”字是弟子对师父来处的铭记。九百年后,它们从同一间房址的三个角落被挖出来,在整理台上团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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