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儿点头,语气温和却带着洞察:“小燕子性子莽撞,说话没遮拦,却也是一片赤诚。她今日哭着跟我说,是她摔碎了你们的平安扣,心里满是愧疚,怕你与尔泰就此生分。”
永熙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我从未怪过她。”
“我知道。”晴儿柔声道,“你向来心宽,不会与她计较。可你心里的委屈,我瞧得明白。那平安扣是你亲手挑选赠予尔泰的,对你们而言,早已不只是一件信物那么简单。它碎了,你心里的滋味,定然不好受。”
永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碎了便碎了,不过是一件物件。”
“真的只是物件吗?”晴儿轻声反问,“你与尔泰相识多年,他对你的敬重与牵挂,我都看在眼里。从前你出巡赈灾,他日日派人打听消息;你偶感风寒,他亲自寻来上好的药材。这份情谊,怎会是一件物件能概括的?”
她顿了顿,又道:“我瞧着尔泰这些年对你,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珍视。他近日对你看似疏远,或许并非本意。你也知晓,他性子沉稳,凡事总爱替旁人着想,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才不得不这般。”
永熙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语气里带着压抑的委屈:“难言之隐?他若有心事,为何不肯与我说?冬雪初霁那回,我主动问起他的病情,想让膳房做些他爱吃的桂花糕,他却连对视都不肯,只生硬地拒了我。我拉着他的袍角问,我们何时生疏至此,他却借着小燕子的呼喊,几乎是逃着离开的。”
晴儿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轻声安抚:“或许他是怕自己的心意给你招来非议,才选择默默疏远。”
“非议?”永熙自嘲地牵了牵嘴角,“我怕的从来不是非议,是他把我当外人。他能陪小燕子堆雪人、系红绸,能举着灯笼陪紫薇寻流萤,偏偏对我,只剩刻意的回避。那平安扣,他曾承诺会贴身珍藏,可最终,却让它成了小燕子手中的玩物,轻易便被摔碎。”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晴儿,你知道吗?碎的不只是平安扣,还有我心里仅存的那点期待。我是固伦公主,生来便要端庄得体,连质问一句‘为何’都要顾及身份。可他呢?他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只让我看着他对旁人温和,独独对我冷淡。这份‘被排除在外’的滋味,比身份悬殊更让我寒心。”
“他或许是怕牵连你,才不敢靠近。”晴儿握住她的手,掌心带着温热的暖意,“深宫之中,人心复杂,他或许是怕自己身上的事扰了你,才逼着自己疏远。他在你殿外跪了两个时辰,还亲手做了桂花糖糕送来,这份执拗与牵挂,怎会是作假?”
“牵挂?”永熙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尔泰雨中长跪的模样,心口一阵钝痛,“可他的牵挂,从来都带着‘推开’的意味。他护着我,却不相信我能与他并肩;他念着我,却不肯让我知晓他的难处。我要的从来不是他单方面的‘保护’,是彼此信任、坦诚相待。可他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她抬手拿起案上的银哨,指尖摩挲着光滑的哨身,眼神里满是怅然:“这银哨是他当年送我的,说遇事可吹哨为讯,他会第一时间赶来。可如今,纵是吹破喉咙,他也不会再回应了。”
晴儿望着那枚银哨,轻声道:“或许他只是身不由己。你是公主,生来便要被捧在手心,他怎舍得让你卷入任何可能的风波里?他选择自己扛下一切,或许方式不对,却是他能想到的、护你周全的最好方式。”
她顿了顿,又道:“深宫路远,人心叵测,能有一个真心待你、事事为你着想的人,实属不易。那平安扣碎了,或许还能修补;可若是心意冷了,情谊散了,便再也回不去了。”
永熙沉默良久,缓缓睁开眼,眼底的冰霜褪去了几分,却仍有挥之不去的怅然:“我何尝不知这些道理?只是他一次次的回避,一次次的沉默,已经攒够了我的失望。这枚银哨,留着于我而言,只剩念想与烦恼。”
她将银哨轻轻放回案上,目光落在窗外漫天飞雪上,语气里满是无力:“我与他之间,或许从他选择刻意疏远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回不去了。”
晴儿看着她眼底的落寞,知晓她心中郁结难消,便不再多劝,只轻声道:“夜深了,寒气重,你也该歇息了。别想太多,好好睡一觉。”
永熙点头,夜色更浓,凝晖殿内的宫灯依旧亮着,案上的银哨静静躺着,在这深宫寒夜里,映着满室清冷。她不知道答案,却在晴儿的宽慰中,悄悄松了紧蹙的眉头。
这一个月,永熙都闭门谢客,只对外声称,不慎感染风寒,需静养。
年终宫宴,华灯璀璨,殿内丝竹声声,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尔泰身着崭新吉服,神色却有些局促,眼神时不时望向殿门方向。他知道,今晚或许能见到许久未见的永熙公主。自从平安扣摔碎,永熙便避而不见,这段日子他如坠冰窖,满心懊悔与思念。
当永熙公主的身影陪着老佛爷一行出现在殿门口时,尔泰的心猛地一紧。她身着月白色宫装,虽清瘦了些,却依旧身姿绰约,光彩照人。尔泰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想要上前,脚步却似被钉住。
永熙踏入殿中,一眼便瞧见了人群中的尔泰。她的心陡然一颤,有太多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曾经的甜蜜与如今的伤痛交织,可她很快稳住心神,面上波澜不惊。
片刻后,尔泰定了定神,意识到这或许是个机会。深吸一口气,他整理了下衣衫,快步迎向老佛爷,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老佛爷吉祥!”老佛爷笑着点头:“尔泰啊,今儿个宫宴,可得好好乐呵乐呵。”
尔泰起身,目光不着痕迹地瞥向永熙,见她神色平静,心不由得一沉。可他还是鼓起勇气,朝永熙微微欠身:“永熙公主,许久不见。”永熙点头回礼,淡淡回应:“福二爷,别来无恙。”
短短几句对话,却像隔了一层无形的墙。尔泰心中苦涩蔓延,可他仍不愿放弃,正想再开口,老佛爷已被宫女簇拥着往殿内走去。永熙跟在老佛爷身后,脚步匆匆,留给尔泰一个清冷的背影。
宫宴上鎏金烛火摇曳,大家正开怀畅饮,皇上突然笑着开口:“永熙啊,今日宫宴,能见到你身体康复,皇阿玛真是太高兴了,许久未听你的琴音,甚是想念啊,今日你便为皇阿玛抚一次琴可好?”
永熙盈盈下拜,应了声“是”,缓步走向古琴,广袖拂过案几,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冷香。她轻轻撩起裙摆坐下,素手悬于冰弦之上,腰间银哨随着动作轻响,像是为琴音做序。殿内众人的交谈声渐渐消弭,唯有炭火噼啪作响。
指尖骤然落下,第一声泛音清越如裂帛,震得廊下铜铃嗡嗡共鸣。琴声忽而转为缠绵,似寒梅枝头凝着的霜,在月光下缓缓融化,又似春溪破冰,将心底千回百转的情愫娓娓道来。她垂眸拨弦,眼睫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鬓边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颤,倒映在琴弦上碎成点点星芒。
高潮处,她素手如飞,左手在琴弦上大幅度揉按,右手扫弦时带起的疾风竟吹乱了额前碎发。宫宴上的觥筹交错声全然隐去,唯有这琴声如泣如诉,时而似孤雁长鸣,时而若寒潭幽咽。尾音收束时,她指尖在琴弦上重重一按,余韵却仍在梁间萦绕,惊得檐下栖着的白鸽扑棱棱飞起。
尔泰望着专注抚琴的永熙,心中满是苦涩与眷恋。他想起从前她笑着为他系平安扣的场景,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是我负了她,若能回到从前,我定百倍护好那平安扣,护好她的心意。”他在心中暗暗自责,只盼这琴音能稍稍缓解她心中的伤痛。
小燕子望着永熙素白指尖在琴弦上翻飞,眼底满是懊恼与心疼。曾几何时,她还能大大咧咧对着永熙说笑,如今对方眉眼间那抹疏离,像隔着层永远戳不破的薄纱。她偷偷瞥向一旁攥紧酒杯的尔泰,瞧他通红的眼眶,突然觉得喉咙发紧,用手肘撞了撞身旁的紫薇,压低声音:“要是我没摔坏那平安扣,永熙姐姐现在也不会这么冷冰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