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鼻子一酸。他看着危晋,看着这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这双坦诚得近乎残忍的眼睛。这个人,在告诉他,他是个坏人,他打过人,他狠,他配不上他的好。
“危晋,”陆鸣开口,声音有点抖,“你觉得,什么是好?”
危晋愣住了。
“你觉得,对坏人忍气吞声,是好?”陆鸣继续问,声音渐渐稳了,“你觉得,看着刘三欺负人,不还手,是好?你觉得,明明恨得要死,却装大度,是好?”
危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觉得不是。”陆鸣摇头,看着他的眼睛,“我觉得,对好人好,对坏人狠,才是好。刘三该打,他活该。你打他,我不觉得你坏。我觉得……我觉得你做得对。”
危晋眼睛瞪大了。他看着陆鸣,看了很久,像在确认这话的真假。然后,陆鸣看见,他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很薄,但确实有。但他眨了眨眼,又压下去了。
“你真这么想?”他问,声音有点哑。
“真这么想。”陆鸣点头,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危晋,你不是坏人。你只是……只是被逼得太狠了。”
危晋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忽然伸手,抱住了陆鸣。抱得很紧,很用力,头埋在他肩窝,身体在微微发抖。
陆鸣回抱住他,轻轻拍他的背。河风吹过,带着水汽,凉丝丝的。但怀里这个人在发抖,在出冷汗。他在怕,怕陆鸣嫌他坏,怕陆鸣不要他。
“我不会不要你。”陆鸣在他耳边低声说,“永远不会。”
危晋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抱得更紧了。他没说话,但陆鸣感觉到,肩窝处有点湿。他在哭,很安静地哭,不出声,只是眼泪渗进衣裳,温热的一片。
两人就这么抱着,在桥上,在夕阳下,在人来人往的街边。有人侧目,有人指指点点,但他们没管。这一刻,世界好像就剩下他们俩,和这个坦诚的、脆弱的、用力拥抱。
夕阳沉下去了,天边烧成一片金红。危晋慢慢松开手,退开一点。眼睛有点红,但眼神清明了,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回去吧。”他说,声音还有点哑。
“嗯。”陆鸣点头。
两人往回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挨得很近。谁也没说话,但心里都轻了。有些话说了,有些秘密坦白了,有些心结解开了。虽然前路还难,虽然未来未知,但这一刻,他们之间,没有秘密了。
回到客栈,天已擦黑。两人在楼下吃了饭,上楼,洗漱,躺下。床不大,两人并肩躺着,肩膀挨着肩膀。危晋面朝陆鸣,在黑暗里,陆鸣能看见他眼睛的微光。
“陆鸣。”危晋低声叫。
“嗯?”
“谢谢你。”危晋说。
“谢什么?”
“谢你……不嫌我。”危晋顿了顿,“也谢你……说我做得对。”
陆鸣心里一软。他伸手,在黑暗里摸索,找到了危晋的手,握住。手很凉,但干燥。他握得很紧。
“该我谢你。”陆鸣说,“谢你信我,肯告诉我。”
危晋没说话。但陆鸣感觉到,他翻过身,面朝他,然后伸手,抱住了他。抱得不紧,但很实在。头抵在他胸口,呼吸温热,拂在皮肤上。
“睡吧。”陆鸣低声说,回抱住他。
“嗯。”危晋应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抱着,睡了。窗外有更夫打更的声音,梆,梆,梆。巷子里偶尔有犬吠,远远的。屋里很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错,平稳,绵长。
而在那紧密相贴的胸膛之间,在平稳交错的呼吸之间,有些东西,正在缓慢生长。不是急切的推进,而是如藤蔓般,一寸一寸,无声地缠绕。是痴,是在坦诚与脆弱之后,愈发深重的依赖;是妄,是在这不容于世的情谊里,生出的、近乎执拗的相信——相信这个人不会离开,相信这温暖不会消散,相信哪怕前路坎坷,此刻相拥,便是所有意义。
这痴妄很静,像夜,无声地蔓延。
但静水深流,最是蚀骨。在陆鸣自己都未察觉的深处,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在意识边缘极轻地震动了一下:
“支线任务‘痴’进度:12%。”
“提示:对象在自我暴露后获得完全接纳,依赖感深化,执念固着。此为长期渗透过程,无需事件催化,日常相处中自然累积。”
声音消失,如涟漪散于深潭。
夜还长。星光透过窗纸,洒在两个相拥而眠的少年身上,温柔,寂静。而“痴”的种子,已在此刻的泪与拥抱中,悄然落进心底最软的土壤,只待岁月浇灌,慢慢生根,长成再难剥离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