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不想来——他段祺瑞,凭嘛向常德胜討教?跌份儿!而且他比商、孔、吴都用功,底子也好,一天背十二个词儿、五句话,做梦都在叨叨德语。
可他就是憋不住想听。
听著听著,他手指捏紧了。
词根拆解……场景分类……
这法子……真他娘好使。
段祺瑞是傲,可他不傻。他能听出来,常德胜这套不是瞎扯,是有门道的。那“词根”、“前、后缀”的说法,那“活命-军校-专业”的三段分法,清楚,实用,像把一团乱麻的毛线,一下子理出了头绪。
他心里那点不服气,真有点说不出口了。
“鬼主意倒不少……”他低声嘀咕,手指头却不由自主地在小本本上记下几个关键:词根、前缀、后缀……
他拿定主意了。常德胜的法子,他用。偷摸地用,他要用常德胜的法子,压过常德胜。这叫“师常长技以胜常”!
刚想到这儿,舱门“吱呀”一声开了。
常德胜从里头走出来,手里还捏著那截粉笔头。
俩人在窄窄的过道里,撞了个正著。
段祺瑞手一抖,小本本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攥紧了,背到身后,脸上绷得跟块门板似的。
常德胜先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打招呼:“段兄,遛弯回来了?”
段祺瑞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侧身让开路。
常德胜也没多说,点点头,擦身过去了。走了两步,他嘴角弯了弯,心里道:
老段啊,笔记记得挺认真嘛。可惜啊,你这將来的皖系头子,看来是斗不过我常某人领著的直系嘍。
段祺瑞盯著他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
然后就低声嘀咕道:“可惜……不肯下死功夫。”
他捏紧本子,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他得找个没人的地儿,把刚才听见的,好好捋一遍。
……
上午十点,东方號图书室。
这儿可是清静、敞亮的好地方。
常德胜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面前摊著一本厚书。
德文版的《战爭与和平》。
他读得挺慢,手指头一行行划过印得精细的哥特体字母。倒不是真为了看小说——这书他前世读过中文版和英文版,情节门清。他在这儿,是为了等人。
书页翻到库图佐夫烧了莫斯科那段。常德胜心里琢磨:拿地方换工夫,焦土抗战……好熟的路子啊,可韃子大清是使不了的!
正想著,对面椅子被人拉开了。
一个人坐了下来,动作挺轻的。
常德胜抬起眼。
来人是东条英教。
还是那身藏蓝军服,手里也捧著本书,是本年鑑类的厚册子。
“常先生,”东条说著德国话儿,“这里没人吧?”
常德胜合上书,笑了笑:“啊,是东条少佐。请坐,这儿没人。”
这位置就是给东条留的,当然没別人了。
东条点点头,把书放在桌上。他目光扫过常德胜手边的书,停了一下。
“《战爭与和平》,”他念出名儿,抬眼看向常德胜,“俄国小说,常先生对俄国文学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