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飞快地说着,中途还悄悄撩起眼皮来看涂郢的反应。
涂郢转着手上的扳指,看着杨蔺瞪圆了眼睛都看不出的样子,冷笑了一下:“杨统领这是安逸日子过久了,连本出入簿都看不明白了?白长了一双招子。我问你,单说永宁门一处,上月出入的车马有多少?”
杨蔺快速地把出入簿往前翻了翻:“三四百有余。”
涂郢继续问:“这个月呢?”
杨蔺有些为难:“大人,本月过了还不到一半,上旬的车马出入是一百多,这两天加起来大概能有六七趟吧。”
他讲完这话才突然醒悟过来,看着涂郢已经没什么耐心的面孔喃喃到:“按照上月的数量,这两天出入的车马队的数量的确锐减了一半以上,也正是醉客乡出事之后。”
涂郢终于坐正了一点,露出一副“还不算无可救药”的神情,接过话茬:“醉客乡出了事,我才派骁卫开始严查出入的。这些本来该来却没来的车马,想必都是听到了风声。那在我下令严查之前,有多少不该溜进燕都的东西溜了进来,杨统领,你数得清吗?”
杨蔺一下子感觉身上的甲重了一圈,他结巴着说:“那现在亡羊补牢,还不算太晚吧大人。”
涂郢伸出手,示意他将手上的簿子拿回来,然后他懒懒地靠在椅背上点了点杨蔺:“有人把这桩活揽了下来,天塌下来也有个高的顶着,你算是逃过了一劫。”
昔日车水马龙的永宁门这两天显得有些太过寂静,守门的骁卫无聊地摸出几本不用的簿子,撕了上面的纸叠□□玩。你一个我一个,折得飞快。旁边尽职尽责站着的金吾卫看见他们这幅德行,随口贫了两句:“有这个功夫你们不如去寿衣店领点元宝纸回来折,一天守下来还能赚点外快。”
骁卫听了笑骂到:“去你的,你怎么不去,说不定能折个延年益寿出来。”
他们正歪歪斜斜地站在城门底下贫嘴,金吾卫靠着外城近一些,远远地看见一队骑兵跑过来,马蹄声阵阵,跑得尘土飞扬。金吾卫马上站直了,招呼蹲在地上敲纸□□玩的两个骁卫:“别玩了,有人来了。”
骁卫眯起眼一看,果真如他所说。于是赶紧起身,一左一右拿着长矛,交叠着拦在永宁门巍峨的城门前,远远地就喝到:“来者何人!”
那队轻骑训练有素地在靠近门一两尺的地方停下了。跑在最前面的是个书生穿打扮的青年,看起来很有少年气。他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枚腰牌,亮在值门侍卫的面前:“定西侯奉旨进京,速速放行。”
他年纪不大,说话还带着点稚气,十六卫有一点继承了涂郢,那就是对王侯将相没有丝毫敬畏。在朝堂上或许你说了算,但是此刻守着永宁门的是南衙十六卫,身后是王城燕都,就算是亲王也得盘查一番,何况城内又刚刚出了那档子事,凡是自称公卿的,十六卫都会留个心眼。
骁卫“呸”的一声将嘴里叼着的草秆吐了出来,狐疑地打量着那青年:“既然陛下召见的是定西侯本人,你拿着他的腰牌有什么用?你就是把圣旨搬出来我们也只能看见了定西侯本人才能放行。”
齐非许是没见过这么流氓的士兵,禁卫跟地痞一个操行,他一时气急,出言不逊到:“你不过是燕都看大门的守卫,我手上拿着定西侯的腰牌,说了是去进宫面圣,要是耽误了事,你们有十个头都不够砍的。”
十六卫的禁军最不怕的就是威胁,一说到砍头,他们反而对视一眼乐了出来。为首的那个骁卫直接把脑袋伸过去,在齐非眼皮子地下点了点自己:“那官爷把小的的头砍了去罢。”
齐非从小就被选进侯府当阮惜君的伴读,哪里见过这种流氓,气得话都说不清楚,面红耳赤的样子倒是更让守门的禁军有了取笑他的理由。
他们说话间,一匹通体漆黑的马载着主人掠过一众骑兵,骑着马走到禁军面前,那匹黑色的马实在是太高,十六卫只能仰着头看他。齐非担心地看了他一眼,小声道:“侯爷,你身上的伤。”
“无妨”
阮惜君抬了抬手,将齐非挡了回去。
阮惜君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几个骁卫,他生得剑眉星目,又因为常年在沙场上淬炼,整个人如同一把霜刃已开的君子剑。他伸手接过齐非手里的腰牌:“现在可以放行了吗?”
十六卫没见过阮惜君,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是久经沙场的人身上的气质是做不了假的。刚刚齐非亮出腰牌的时候几人其实已经信了三分,如今阮惜君一站出来,没人怀疑他不是定西侯。他身后跟着的就是一小支定西军。
骁卫和金吾卫对视一眼,两边退开,将定西侯放进了燕都。
燕都既然是王都,像醉客乡这样的地方不会少。尤其成治帝偏爱文人,只要写一手好诗就能在他面前露脸。整个燕都都弥漫着一股莺歌燕舞的靡靡之音,温柔乡最不缺好看的男女,也不缺爱美之人。阮惜君这次出门的时候没穿朝服,一身轻甲。眉宇间都是未经搓磨的少年将军的那种俊朗的英雄气度,惹得街上的大姑娘小闺女频频侧目,勾栏瓦肆的风尘女子也都凭栏红袖招。
可惜阮惜君天生就是个情窍不开的榆木疙瘩,空长了一副漂亮的皮囊,与“风流”二字半点不沾边。骑着他那匹招摇的黑色骏马,目不斜视地往英国公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