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意思是:“叶护,现在怎么办?”
谢清淮沉着脸说道:“务必赶在朝廷之前抓到那胡姬,从燕都到西北的所有路口都着人盯梢,我不管你们用哪里的势力,调哪方的人,十日之内,我要见那胡姬的活口。”
两个暗卫领了命,行着礼退下,谢清淮坐在椅子上,看不出表情,外面的天阴了好一会又晴了,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刚巧划过谢清淮的眼睛,在阳光下把他的眼珠照出了淡淡的琥珀色。他铺了一张纸在桌上,斟酌再三,提笔给人在汉中的瞎老头写信。
游隼尽职尽责地候在他跟前,没一会就将他刚写好的信带出了窗口,又风雨兼程地朝汉中飞去了。
大理寺的速度很快,谢淳将手下催得连轴转。当天下午就将这封折子写好递了上去了。他生怕自己这封折子递慢了一点,涂郢就已经将大理寺办事不力的罪状罗织好了,谢淳的折子虽然写得言辞委婉,但是主要就禀明了三件事:
第一,此案牵涉颇广,若是真的得查到底,必须得要陛下御赐的令箭,否则阻碍重重,难以查清。第二,十六卫最后才赶到现场,大理寺当晚才得知此事,并无准备。第三,归鸿侯家的嫡女在醉客乡中一战成名,身手颇好,且在府中赋闲,陛下若是首肯,可以将她招来一用。
虞国公久经官场,想着无论如何要拉祝家垫背。成治帝看得明明白白,他本想把醉客乡的丑事压下去,可是这群死者里面偏偏有个身份特殊的,那就是江陵侯的亲姑丈。江陵侯是当今太子生母覃皇后的亲弟弟。成治帝在江陵给他封侯,就是为了让他老老实实呆着当个纨绔,吃喝管够富贵不愁,就不要再在燕都添什么没影的乱子了。
但是这醉客乡死的人里面,出了一个和江陵侯有关系的,那就是和皇后有关系,和皇后有关系便是和太子有关系了。成治帝过早立了东宫,这本来就是惹人非议的事情,这些年他力排众议,尤其是为了稳住朝中那些不图荣华富贵的老臣,成治帝给太子赵逐云费了不少的心思。
如果这事不查个水落石出,恐怕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成治帝想到这里就头痛欲裂,他吩咐魏进辽将涂郢喊来,自己坐在御书房内愁得七窍生烟。
涂郢来得很快,似乎是早就做好了被召见的准备,他一进门,就干脆利落地掀起袍子在御书房一跪:“醉客乡一案,全因臣不查,平章自向陛下请罪。”
成治帝本来确实是想指责他两句的,十六卫若是早一步发现预防,就能最大程度上避免这件事的发生,自然也不用无穷无尽地处理后事。但是涂郢这样干脆利落地请罪,反而让成治帝哑了火,他反思起自己这样是不是太过武断。十六卫是禁军,只管燕都治安,又不是地方军,这匈奴人远在塞北,总不可能是挖地洞来的燕都吧,防卫要烂也是从塞北到燕都的这一路上烂的,真正要查,根还在塞北。
提起塞北,成治帝就默然多了,他理了理思绪,先安抚涂郢到:“爱卿请起,朕何时说过要责怪爱卿了?只不过今日谢大人上书,朕一时拿不定主意,所以想请爱卿给掌掌眼,绝无半点责怪之意!”
涂郢叩首到地,额头碰了碰手指,然后起身到了成治帝面前,他接过那封奏折,粗略一扫就瞧出了名堂:“陛下不必担忧,依臣看来,这封折子只说了一件事,那就是醉客乡一案牵涉权贵太多,谢大人担心以自己目前身份,难以彻查。”
治国者最忌听见这些臣子相互勾结的可能性,成治帝当即板下脸来:“若是权贵勾结,那更是要查,燕都这些年来乌烟瘴气,就是被这股不正之风带歪的!”
涂郢拱了拱手:“臣知道陛下一直有心肃清朝堂,但总是碰不到好时候,醉客乡一案——臣斗胆,来得正是时候。虞国公是两朝老臣,将清君侧的事情交给他再合适不过了,但是这事牵扯甚广,单凭一个大理寺卿的身份去压制牵扯到塞北到燕都的一应州府,恐怕是查不出来什么的。”
成治帝皱起了眉头:“那怎么办,难不成朕得派兵给他,才能压得住那帮地头蛇吗?左相,十六卫能借他一用吗?”
涂郢知道成治帝在想什么,不是没兵,是不想要兵政同时都落在一个人手上。谢淳身为国公本身威望就高,再往他手里放一支军队,那岂不是如虎添翼了?若是谢淳一心查案倒还好了,但就怕那个万一。成治帝登基,就是被祝恪单枪匹马地送上龙椅的,真正危急关头管用的是刀还是笔,成治帝还是分得清楚的。所以他想问涂郢,能不能把十六卫借给谢淳,因为南衙十六卫个个刺头,除了涂郢以外,天王老子都不认,成治帝倒是不担心这帮铁面无情的禁军会行什么窃国之事。
“陛下,十六卫是皇城的兵,不是臣不愿放权,是十六卫是要拱卫皇宫的,若是外调,则燕都防守空虚,臣害怕对陛下不利。”
涂郢说的句句实话,成治帝是知道的。但是谢淳这封奏章明摆着要成治帝又出兵又出名分,否则就师出无名不能行事。
成治帝登基以来,各地兵权一直无法收拢中央,这是他心腹大患。北边有周、林两个世家大族,汉中有定西侯阮惜君,南郡有覃皇后的弟弟,江陵侯覃鹄,东海之滨是山阴侯封地,南面又有豫章侯和武陵侯,皆是根基深厚。成治帝就连睡觉的时候都提心吊胆的,这群公侯一半是明贞帝在时就已经有的,另一半是他上位之后为了招抚人心封禅的,若无大错自然不好取缔。
涂郢这些年平步青云,不是因为他的谋算比朝中的一干老臣要出色多少,而是因为他最懂成治帝的恐惧。
野心是很好被理解的,当了士兵想当将军,当了公爵还想当侯爵,当了皇上尤嫌疆土不够要向外侵略。但是恐惧却是私密的,不断生发却又被下意识隐藏的。涂郢正是因为太明白成治帝的恐惧了,所以每每进言都能简在帝心。
他说:“其实陛下不必担心兵权的,只用赐一支令箭即可,有了令箭,六部和地方皆需配合便宜行事,而放不放权,放多少,那就要靠他们自己揣测了。谢大人在折子最后,写了归鸿侯独女祝秋迟或可一用,陛下不若将令箭给她,这样两人既能相互制衡,又能保证查案效率。”
祝秋迟的名字听得成治帝喉头一哽,整个人凛冽了起来,祝家不是没有人,是太后继有人了。
“而且”
涂郢顿了一顿:“陛下不是想知道,镇北军到底有没有第二枚虎符吗?”
成治帝猛然抬了抬眼,御书房外,传出一声凄厉的鸟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