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头咂巴咂巴嘴,从嗓子眼里乐了两声:“着急了。”
狗儿在旁边看着二人你来我往的不敢作声,嘴里包着一大口点心也不敢嚼,硬生生给自己噎得直翻白眼。
谢清淮手边放着一把玉扇,只有扇骨而无扇面,他骨节分明的手扣在那上面,被瞎老头一句话惹怒后看人的眼神冷了许多。周身气场冷肃,像一把开了刃的长刀,英俊得有些沉郁。
好像是为了印证他说的话一样,窗外的雨声越来越急,到最后竟然夹杂了几声鸟叫。
这个天气,寻常的家雀早就不知道跑到哪去躲起来了,谢清淮耳廓动了动,起身推开窗户,雨丝斜斜地打了进来,老瞎子被寒风吹得一哆嗦,骂道:“你抽什么风呢?老子不过说了你两句。”
谢清淮懒得跟他争辩,打开窗户后一瞬间,游隼俯冲了进来,跳到了地上,幸亏它的羽毛很厚,雨虽然下得很密,但都是毛毛雨,没有把它浑身都浇湿。谢清淮从旁边抱来了一块软布,把鸟羽上的水攒干了,然后就随手扔在了一旁。
瞎老头看不见东西,否则又该阴阳怪气了,谢清淮擦羽毛用的是莲花锦,价格高昂,富贵人家才拿来做衣服的料子,他随手就给鸟用了。得亏狗儿不识货,只知道那是块怪好看的料子,有点可惜,但是也看不出什么不对。
游隼在谢清淮手里乖顺地任凭擦洗,半晌轻轻地叫了一声,示意谢清淮解信。
这下耳朵不太好使的老瞎子也总算是听清了,他“啧”了一声:“又是你妹妹来信了?上次来信不过一周前,怎么这回来得这么勤。”
谢清淮和祝秋迟的通信频率很规律,两人都习惯了这种有计划的交流方式,所以游隼冒着雨送来的这封信十分反常。以往谢清淮都会把信留到自己房间去看,但是今天他察觉到不对,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就展开了信笺。他一目十行地读完,说到:
“燕都出事了,我今天得赶回去。”
瞎老头听到这话终于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嘴脸,用指腹搓了两下桌面,摸着上面的纹路慢慢地问到:“是不是塞北收兵了?”
谢清淮猛地回头:“你怎么知道?”
瞎老头阴阴地咳了两声:“赵恂就没有正儿八经地想打过仗,他心思不在。我且问你,祝雁惊在外征战的这些年,远了不说,就说燕都和关中的酬军税,有没有长过一分?”
谢清淮悚然,赵恂是当今成治帝的名字。他上位的时候为了招抚民心,主动减少了赋税。这一部分的赋税其实就是军费开支,当时四野没有战事,所以不需要额外征税来充当军饷。但是如果日后有了战事,以供军费的赋税肯定是要重新征收的,所以成治帝就单独将这笔支出列了出来,唤做“酬军税”。
大巽有三支军队是声名赫赫的,归鸿侯祝雁惊所率的镇北军;定西侯阮惜君率领的定西军;最后一支是左相涂郢治下的禁军南衙十六卫。定西侯封地就在汉中,即使没有朝廷的酬军税,户部开不出银子,光凭汉中的税收就能补上,所以虽然定西侯也是个张不了口上燕都要钱的,但是定西军从来没有过过手头没钱的苦日子。十六卫自不必说,涂郢这两年来如日中天,深得成治帝信任,在朝廷中大有只手遮天的趋势。他治下的十六卫吃穿用度直接从国库里支,很多时候十六卫禁军的日子过得比地方小官还宽裕。所以最后只剩下个镇北军无着无落的。
瞎老头看上去和城外打秋风的地痞差不多,但是分析起大巽的国情却无比缜密,他抬头对上了谢清淮的位置,灰色的瞳孔中仿佛迸射出年轻时的那种神采,天下局势尽在掌握:“归鸿侯的封地那是打到哪封到哪,从西河郡到凉州府,哪个不是穷得叮当响?别说充当军费了,侯爷这些年又出钱又出力,连自己亲哥哥齐国公每年都得拿钱去给侯爷贴补军中。赵恂给她封这几块地,明摆着不想她好,酬军税一分不加,定西军和十六卫又吃不上这挂落,最后穷的只有镇北军而已。”
他往地上摸了摸,准确地摸到了刚刚谢清淮用来给游隼擦身的莲花锦,抖落了两下,笑到:“归鸿侯从来没苛待过你和祝秋迟,对你好很简单,但是一视同仁最难得。蜀地的莲花锦你拿来当抹布用,你和她所从都是天下名师,只是一文一武。谢清淮,我和你说我只做帝师,不是玩笑而已。”
谢清淮听到“帝师”二字,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回到:“先生恕罪,今日天色已晚,如若不现在出城就赶不上宵禁了。家中事急,令卿先告辞了。”
瞎老头知道他去意已决,不想和他多争辩,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朝他的方向一抛。谢清淮稳稳接住。老头才沉着声音说到:“这个锦囊等你走投无路的时候再打开,其中之人可以救你一命。你若是在汉中,我还能看照一二,去了燕都可就是生死由天了。路都是人自己选的,你先走走看吧。”
谢清淮对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头没太多好印象,唯有在他对政局条分缕析的时候,能依稀看出一点曾经纵横天下的谋士气质。可谢清淮却始终不清楚自己想要做什么,他前二十年的光阴过得太过坎坷。走哪条路都是背井离乡,行什么道都是牵强附会,要什么从来也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他拜别过老头,没撑伞就直接走进雨中,马厩里有谢清淮最喜欢的一匹马,叫涉雪,和祝秋迟的坐骑探月是一母所出。那是塞北的良种,有日行千里之能。
谢清淮翻身上马,朝着燕都的方向策马狂奔。
又是一路雨打风吹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