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几件衣服一件一件地翻了一遍,又翻了衣柜下面那层叠着的几件T恤。那些T恤皱得像咸菜,有的上面有洞,有的领口松了,松到挂不住肩膀,有的印花全裂了,裂成一块一块的,像干裂的土地。
柳明之把最后一件T恤扔回衣柜里,关上柜门,靠在柜门上,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陈厌安。
“你这都什么玩意?”柳明之说,语气里没有嘲笑的意思,就是一种很直接的、不带修饰的嫌弃,“丑的丑,小的小,破的破。”
陈厌安没说话,他站在卧室门口,没进来。看着房间里的某个地方。
柳明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床头柜和床之间的地板上,有一把刀。
水果刀,刀身不大,刀刃上有一层暗红色的东西,干了,颜色从红变成了黑褐色,嵌在刀身的划痕里,擦不掉了。刀柄是黑色的塑料,刀柄和刀身的连接处也沾了那种暗红色的东西,干透了之后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壳,起皮了,边角翘起来,随时会掉。
柳明之走过去,蹲下来看那把刀。他没有碰它,就是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顺着刀的方向往旁边看。
床头柜旁边,离刀不到半米的地方,有一个相框。
相框摔碎了。木头的,漆成棕色,玻璃面碎了,裂纹从中间向四周扩散,像一张蜘蛛网,网的中心有一个洞,那个洞的位置正好是照片上一个人的脸。照片被撕成了两半,撕得很用力,撕口参差不齐的,两张半张的照片背对背地躺在碎玻璃中间,面朝下,看不到内容。
柳明之伸手把其中一半捡起来,翻过来。
照片上有两个人。
一个小孩,一个女人。
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陈厌安看着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脸上还有婴儿肥,不是现在这种削瘦的、棱角分明的脸,是那种圆圆的、带着少年气的脸。手里拿着一张奖状,奖状上的字太小了看不清,但能看到“奖状”两个字是金色的,在照片里反着光。小孩没有看镜头,看着女人一脸讨好和期待。
三十多岁的女人,长头发,头发染成了棕黄色,披在肩膀上,发尾分叉了,干枯得像稻草。她的脸跟陈厌安很像,她的表情不太好。皱着眉头,嘴角往下撇着,眼睛看着镜头的方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没有温暖,没有“我儿子拿了奖状我好开心”。那双眼睛里有的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不耐烦,像是烦躁,像是“为什么要拍这张照片”,像是“拍完了没有”,像是“我还要上班”。
陈厌安看着那半张照片,眼睛里的光很暗。
他看着照片里那个十一二岁的自己,看着那个女人脸上的表情,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柳明之把这半张照片放回碎玻璃旁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妈?”柳明之问。他知道答案,但他还是问了。
陈厌安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柳明之脸上。那双眼睛里暗得很,像一条巷子走到最深处的那种暗,没有灯,没有光,你站在巷口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但你知道里面不是空的,里面有东西,只是你看不到而已。
“以前是。”陈厌安说。
现在不是了的原因只要不是傻子都能懂,所以柳明之也没再问。
柳明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转过身,在那张单人床的床尾站了一会儿,弯腰把那个抽屉拉开了。抽屉里塞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几支笔,一个本子,几个硬币,一根断了的耳机线,还有一个纸团。
他把那张纸团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张成绩单,上面印着陈厌安的名字,下面是一排数字,数学23,语文48,英语38,物理29
“成绩还真是……够差的。”柳明之把那张成绩单放在桌上抬头看着发呆的陈厌安。
“有什么要带的东西,你自己看看,你这衣服没一件能穿的,我带你去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