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这五个字说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口气,不是用声带发出来的,是用嘴唇的形状和呼吸的力道送出来的。如果不是屋子里安静得像口枯井,柳明之可能根本听不到。
柳明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重重地摁灭在烟灰缸里,那个动作带着一股子“到此为止”的意味。
“行了,”柳明之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以后别闲的没事给我发消息,我那手机破得很,发多了就卡,卡了就死机,死机了就得扣电池,扣电池你知道多麻烦吗?”
这是一句假话,但他说得跟真的似的。他那手机虽然是二手的,屏幕也是裂的,电池掉电跟跳崖似的,但发几条消息死机还早着呢。他就是不想让这小孩养成没事就发消息的习惯,他受不了那种被人时时刻刻惦记着的感觉,那感觉让他觉得窒息,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陈厌安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亮晶晶的,像碎了的玻璃碴子在灯光下反射出来的光,刺眼,但不扎人。
“你别凶我。”他又说了这句话,跟中午的时候一样,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我没凶你。”柳明之皱了下眉。
“你在凶我。”
柳明之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但看到陈厌安那个表情——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但就是不掉下来——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行行行,”柳明之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当我凶了,行了吧?你别又给我来这套。”
屋子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你今天干嘛去了?”陈厌安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柳明之没理他。
“你出去了好久,”陈厌安又说,“快十一点才回来。”
柳明之还是没理他。
“柳明之。”
“……”
“你今天干嘛去了?”陈厌安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柳明之盯着他看了两秒,“去打拳了。”语气随便得像在说他去楼下买了一包烟。
“打拳?”陈厌安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两个字是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就是那种……打架的?跟人打架的?”
“嗯。”
“在哪儿打?”
“东区。”
“跟谁打的?”
柳明之皱了下眉,“不认识。”
陈安然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好像想靠近但又不敢,就那么卡在桌子边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指尖用力,指关节泛白。
“你赢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急切,不是那种关心输赢的急切,是那种第一次接触到另一个世界的信息时,因为太陌生而急于去理解它的急切。
“赢了。”柳明之说。
“好厉害!”
“还行。”柳明之说。陈厌安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了他的额头,还有点被那胖子打的青紫,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太清,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他的目光又往下移,移到了柳明之的手上,右手的手指关节处破了一层皮,红红的,露出底下嫩肉的颜色,跟周围的皮肤色差很明显。
“你受伤了。”陈厌安说,声音突然变了调,从那个平平板板的语气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担心,又像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楚。
柳明之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又不算严重,就是蹭掉了一层表皮,露出来新肉嫩得很,看着红通通的,跟刚从壳里剥出来的核桃似的。
“皮外伤,”柳明之说,“过两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