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那个“哦”字拖了很长的尾音,听起来不像是认命了,更像是那种“我知道了但我没答应你”的意思。
他闭上眼睛,这回是真的准备睡了。
结果,被这小孩闹的睡意全无
脑子里跟开锅了似的,一会儿是拳场被封的事,一会是刚才打架时拳头砸在骨头上的手感,一会又是问他叫什么。他叫什么关那小孩屁事,一个捡来的流浪猫流浪狗,明天天一亮就该各走各的路,知道名字干嘛?留着扎小人?
拳场被封了,他得找别的活路。打不了拳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就交不起房租,交不起房租就得睡大街。他倒是不怕睡大街,但冬天睡大街不是闹着玩的,去年冬天桥洞底下冻死过一个流浪汉,他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人脸上还带着笑,也不知道是不是冻出了幻觉。
然后他想到了那个小孩说的“每天七块钱”。七块钱够干什么?买包最便宜的烟都他妈要十一。他是穷,但没穷到这份上,七块钱就想雇他当保镖,这小孩是不是对钱有什么误解?
想着想着,他又想到了那双眼睛。
亮得瘆人。
他见过很多种眼睛。拳场里那些赌徒的眼睛,红着眼的,笑的眯眼的,输光了之后空荡荡的。对手的眼睛,害怕的,疯狂的,认命的。还有那些看热闹的人的眼睛,冷漠的,兴奋的,跟看斗鸡似的。
但没见过那样的。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那小孩眼睛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多到那双眼睛装不下,往外溢。可他明明瘦得跟个鬼似的,被人打得满脸血,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哪来那么多东西可装的?
柳明之翻了个身。
床又嘎吱响了。
他又翻了个身。
嘎吱——
“操。”
他骂了一声,坐了起来。
椅子那边没有动静,陈厌安裹着被子缩趴在桌子上,呼吸又轻又慢,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假装睡着了。椅子小桌子也小,他人也小,趴在上面像只蜷起来的猫,倒是没占多大地方。
柳明之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烟,摸了两下没摸到,想起来烟放在裤兜里了。他下了床,脚踩在水泥地上,凉得他呲了下牙。摸黑找到裤子,从兜里掏出烟盒,捏了捏,扁了,还剩一根。
他把那根烟抽出来,又从桌上摸到打火机。
“咔嗒”一声,火苗蹿起来,照亮了半个屋子。
就那一瞬间的光亮里,他看见陈厌安没睡。那小孩睁着眼睛,裹着被子,趴在桌上直直地看着他,火光照进他眼睛里,亮得像两盏鬼火。
柳明之手一抖,火苗晃了晃,但他很快稳住了,点着了烟,把打火机扔回桌上。
黑暗重新落下来。
火光照出来的那一幕还在他脑子里转。那小孩的眼睛,还有那小孩的脸——左脸肿着,嘴角有干了的血痂,鼻尖冻得通红,整个人看着又惨又倔,像条被人揍了但死活不肯认输的野狗。
柳明之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子里喷出来。烟草的苦味弥漫开来,总算是把那股子说不上来的烦躁压下去了一点。
他坐在床边,一条腿曲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就这么在黑暗里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的,照不出什么东西,就是个小小的光点,像远处快灭了的灯。
“你没睡。”柳明之说。
“睡不着。”陈厌安的声音从椅子那边传过来,很轻,但很清。
“也是”柳明之弹了下烟灰,烟灰落在水泥地上,碎成看不见的粉末,“头一回在陌生人家里过夜就能睡着才怪。”
“你不是。”
柳明之嗤了一声:“我不是陌生人?你认识我?”
“你帮我打了那些人。”
“我他妈手痒。”
“你还让我进来了。”
“那是因为怕你冻死在我门口,条子找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