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临天下:皇后她不好惹》
第二十八章回京
楚怀远活着回到京城的消息,比楚晚宁的马队早到了一天。
摄政王府的影卫快马加鞭把消息送进了内阁,正在值房里批折子的礼部尚书当场把茶盏打翻在袍子上,滚烫的茶水顺着膝盖往下淌,他愣是没动,只哆嗦着嘴唇问了句:“活着?楚太傅活着?”影卫单膝跪地回了一声“是”,礼部尚书瘫在椅子里,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当年在弹劾奏疏上签过名的人,那一夜都没睡好。
楚晚宁的马队是在第二天傍晚抵达京城的。她没有走朱雀大街——楚怀远的身体经不起沿途百姓的围观和跪拜,马车直接绕道北门,从宫墙西侧的角门进了宫。太医院院使亲自带着四名太医在坤宁宫门口候着,把楚怀远从头到脚诊了一遍,出来的诊断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右手残废,左膝骨折后错位未愈,严重营养不良,长期受寒导致双肺底部有陈旧性湿啰音。这个人是被关进诏狱过了一夜、又被拉上刑场砍了三刀之后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能活着回到京城,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楚晚宁站在坤宁宫偏殿的廊下听完了诊断。太医磕磕巴巴地报完每一项指标,等着她发火或落泪,但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声“知道了”,然后把太医开的药方从头到尾逐味核对了一遍,亲手去小厨房煎了药,端进偏殿。
楚怀远靠在榻上,背后垫着两个绣金线蟒的引枕,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白绢中衣,头发也梳整齐了。他右手不能动,只能用左手握着调羹,一勺一勺地自己喝药。楚晚宁坐在榻边看着他的手,那只手曾经握过紫檀笔杆替先帝拟过多道诏书,现在连一把调羹都握不太稳,但他不让任何人喂,每一勺都喝得很慢很稳,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告诉女儿:你爹还没废。
“爹,”楚晚宁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当年在诏狱里审你的人,除了王崇安,还有谁?”
楚怀远的手顿了一下,调羹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周延儒在供词里说审你的人不止一个。王崇安那天晚上带了两个人进诏狱,一个是沈仲元,一个是禁军左卫的人。沈仲元已经死了,但禁军左卫的那个人不在名单上。周延儒不敢写他的名字,只说他‘与宫中内监、太妃皆有旧’。我把宫里所有和内监、太妃都有关系的人查了一遍,只剩下一个——太后宫里的掌事姑姑崔氏,她的亲弟弟当年就是禁军左卫的千户。”
她抬起眼,看着父亲。
“那个人是不是叫崔平?”
楚怀远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闭了闭眼:“是他。他是太后的人,但太后并不知道他被沈仲元收买了。他审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别怨我,你女儿还在坤宁宫里坐着’。”
楚晚宁的眼睫微微垂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她没有在父亲面前发作,只是把药碗收走,把被子替他掖好,说了声“爹你好好休息”,然后走出偏殿。
殿门外,萧凌渊靠在廊柱上,夕阳把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成金铜色。他手里握着自己那枚墨玉佩,拇指无声地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不知已经等了她多久。楚晚宁脚步停了一下,然后朝他伸出手——手心里摊着一块还没来得及给出去的东西。是一块磨得发亮的旧鹿皮。
“给你。我爹这辈子只用这一张鹿皮垫着写字。他把传家的狼毫笔留给了你,我没什么好给的,这个给你。”她把鹿皮往他手里一塞,动作快得像是怕自己反悔。
萧凌渊摊开鹿皮,看见边角那个烙铁烫出来的、歪歪扭扭的“楚”字,手指微微收紧。他把鹿皮放进自己怀里,然后从腰间解下了另外半枚墨玉令信,两半玉令在他掌心一合,裂隙处几乎看不见接痕,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个完完整整的“萧”字。
“这是先太子留给本王的东西。裂口刚好对得上,他生前就知道这两半迟早会回到同一个人手上。”他抬起眼看着她,“你生父萧恒,明天入太庙。他是忠武校尉,更是太子陵第一个有名有姓的侍卫。”
楚晚宁看着那两半拼合的玉令,点了点头,然后收起所有表情,朝冷宫的方向走去。
崔平被拿下的时候,正在禁军左卫的值房里喝闷酒。
摄政王府的影卫从天而降,把他连人带刀按在桌上,酒壶砸碎了一地。楚晚宁没有审他——她让影卫把他直接押到了太后宫里。太后在从潭柘寺回宫后自请废位,入冷宫终老。崔嬷嬷跪在冷宫门口看见自己的亲弟弟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一张老脸白得像纸,瘫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弟弟三年前替沈仲元在诏狱里审过我爹。他对我爹说,‘别怨我,你女儿还在坤宁宫里坐着’。”楚晚宁说完这句话,转身对身后的影卫说了两个字,“收监。”
崔嬷嬷扑通一声跪在太后面前,声泪俱下地磕头:“娘娘,老奴该死——老奴当年只是想保住弟弟的命,沈仲元说只要他帮忙审这一次,就往上升一级。老奴没让他杀人,他只是审问——”
“只是审问。”太后的声音从冷宫里传出来,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你用哀家的名义保了你弟弟的命,让他拿着禁军的俸禄,替沈仲元在诏狱里审一个已经被定了死罪的人。哀家批‘沈氏留查’是为了保沈青鸢的命,你用‘皇后娘娘’四个字替你弟弟撑腰,是为了把他的刀往下按。你跪在这里哭,哭的不是自己做错了,哭的是被抓住了。”
她的话停了一下,然后说:“带你弟弟去大理寺。以后不用再来了。”
崔嬷嬷瘫在地上,被影卫拖了出去。
楚晚宁站在冷宫门口,隔着一道门,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门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太后的声音隔着窗棂传出来:“哀家不配。哀家对沈青鸢做的事,不是一句罪己诏能抵消的。你想让哀家怎么还,说吧。”
“我娘亲的石室,我已经封了。宋婉不识字,她让你把那本医经读给她听,每隔一天读一炷香的时间,算是替她自己,也替我娘亲。”她从袖子里把那本旧医经递了进去,宋婉也正好端着药碗从石室里走出来,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跨进了太后那间冷宫。
楚晚宁转身离开冷宫,穿过长长的甬道,走向太和殿。
太和殿门口,礼部尚书正抱着厚厚一摞册封礼制的文书在等她,看见她过来,赶紧躬身行礼,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她抬手打断了:“皇太女摄政的事,内阁该议的已经议完了。明天把批红送过来,我今晚看完,不压折子。另外,把楚太傅回京的消息昭告天下——不是以先太子遗孤楚晚宁的名义,是以皇太女的名义。让所有曾经在弹劾他的奏疏上签过字的人,在家里好好想想。”
她跨进太和殿的大门,夕阳从身后涌进来,把她正红色朝服上绣着的金凤映得流光溢彩。她的背影被拉到金砖地面上,又细又长,像一杆标枪立在大殿深处。
第二十八章·完
下章预告:楚怀远回京后第一次上朝,站在太和殿上以左手的残指为女儿磨墨。满朝文武看见那只被夹断后又接歪了的手,没有一个人敢抬头。而楚晚宁在殿上连颁三道旨意——追封萧恒、召回细作、发兵清剿北境伪信余孽。她放下最后一支朱砂笔时,萧凌渊从殿外踏着夕阳进来,将一枚刻好的大婚请期金册放在了她的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