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寝殿思考良久,赫柏已然下定决心,逃婚的念头再无半分动摇。可光有决心远远不够,她必须细细筹谋,寻一条万无一失的出路,绝不能在半途被抓回奥林匹斯,重陷那桩囚笼般的婚约。
她倚在窗沿,望着圣山外翻涌的云海,一遍遍梳理着可行的路径。
若是就此逃去凡间隐匿度日绝非长久之计。一旦发现她失踪,奥林匹斯必会即刻派人抓捕,她的母神赫拉更是擅长追查踪迹,即便她藏得再深,时日一久,终究会被找到。
那效仿智慧女神雅典娜、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立誓成为永不出嫁的处女神,以此拒婚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赫柏狠狠否决。她清楚自己的分量,雅典娜执掌智慧与战争,阿尔忒弥斯掌控狩猎与荒野,皆是拥有强大神力、能让宙斯忌惮的主神,她们有资本坚守己心,拒绝一切不愿的婚约。可她只是司掌青春的女神,既无强悍神力,也无显赫权柄,只会在宴席上斟酒,这般提议说出口,只会被当成不知天高地厚的任性,换来更严苛的管束。
此路不通,赫柏蹙着眉再度思索。既然无法拒婚,那便只能另择夫君,打破这桩既定的联姻。
她最先想到奥林匹斯的诸位男神,可冒出这个想法,便又摇了摇头。奥林匹斯的男神们,要么性情强横霸道,看中何物便要强取,从不会顾及他人意愿;要么深谙天界权谋,绝不会为了她,公然违背宙斯与赫拉的旨意,引火烧身。依靠奥林匹斯的男神脱身,不过是从一个囚笼,跳入另一个深渊。
思来想去,唯有一条路可走——下凡。
去凡间,寻一个性情温顺、平凡普通的凡人男子,与他成婚。
这个念头一旦成型,便再也挥之不去。凡人男子力量弱小,远不如神祇强大,以她女神的身份足以安稳拿捏,不必担心被强迫、被算计;而以她司掌青春的能力,只需稍微馈赠,便能让夫君永葆青春、长生不老,无需担忧岁月流逝带来的别离。更重要的是,母神赫拉不仅是天后,更是司掌婚姻的女神,一旦她与凡人成婚,婚姻既成,赫拉便要恪守神职,庇护她的婚姻,再也不能随意拆散,也能让她免受其他男神的骚扰与逼迫。
这是最稳妥、最可行的计策,也是她唯一的生路。
心中打定主意,赫柏不再迟疑。她知晓想要顺利逃离奥林匹斯、避开诸神的追查,单凭自己绝无可能,她必须找一个人帮忙——她的兄长,火神与匠神赫菲斯托斯。
赫菲斯托斯虽天生跛足丑陋,遭诸神轻视,却有着奥林匹斯最精妙的锻造技艺,能打造出无数拥有奇能的神器,且他性情温和,向来对柔弱的赫柏多有照拂,是此刻唯一能信任的人。
趁着暮色笼罩圣山,赫柏避开往来的侍从,悄悄赶往赫菲斯托斯的锻造神殿。殿内终年热浪翻滚,熔炉中火光熊熊,锤击金属的声响沉闷有力,赫菲斯托斯正赤着上身,专注地敲打着火红的铁块,汗水顺着他宽厚的脊背滑落。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见是赫柏,脸上露出些许诧异:“赫柏?你怎么来了?此时你该在殿中筹备婚事才是。”
提及婚事,赫柏眼眶微微泛红,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兄长,我要逃婚,我不想嫁给赫拉克勒斯,求你帮我。”
“逃婚?”赫菲斯托斯猛地停下手中的铁锤,眼底满是震惊,熔炉的火光映着他错愕的神情,他快步上前,声音带着急切,“你可知这是何等大罪?若是被父神母神发现,你会受到重罚,再也无法踏回奥林匹斯!你快打消这个念头,还是乖乖顺从婚约,这是无法更改的决议。”
赫柏摇着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她将心底的委屈与真相尽数道出:“我不是任性,我只是不想做一枚政治筹码。母神恨赫拉克勒斯,却要将我嫁给他,不过是为了借我拉拢他,稳固权位;父神也只在意天界的平衡,从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我不想往后的岁月,都困在一段充满仇恨的婚姻里,我只想寻一份安稳,哪怕是在凡间也好。”
她的话语声声恳切,道尽了身不由己的无奈与悲哀。赫菲斯托斯听着,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寂与唏嘘。他何尝不懂这种身不由己的苦楚?他与爱神阿芙洛狄忒的婚姻,也是宙斯强行安排的政治联姻,毫无温情可言,不过是一道牵绊彼此的枷锁,他被困在这段冰冷的婚姻里,受尽冷眼与嘲讽,早已看透奥林匹斯所谓的亲情与权术。
沉默良久,赫菲斯托斯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心疼与同情:“我明白了,你说得对,我们这些没有选择权的神,不过是权柄下的棋子。我帮你。”
说完,他转身走向锻造台深处,翻找片刻,取出一只通体莹润的金属手环。手环纹路精致,泛着淡淡的暗金色光泽,看似朴素,却藏着精妙的神力纹路。“这是我打造的敛息手环,你戴在身上,便能彻底遮蔽神的气息,无论是母神的感知,还是其他诸神的追查,都无法察觉你的踪迹。”
他将手环递给赫柏,又郑重叮嘱:“下凡之后,切记万万不可轻易使用神力。母神常年追查宙斯偷情的行踪,早已练就了无比犀利的眼力,哪怕一丝神力波动,都可能被她捕捉,到时你便再无藏身之地。”
赫柏紧紧攥着手环,心中满是感激,眼眶温热:“多谢兄长,我记住了,绝不会乱用神力。”
赫菲斯托斯看着她,又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担忧:“凡间不比奥林匹斯,人心复杂,凶险难测,你此去,万事都要小心,照顾好自己。”他转身取来一个钱囊,塞进赫柏手中,“这里是凡间的银钱,你带着,也好在凡间度日,不至于流离失所。”
赫柏紧紧握着钱囊与手环,对着赫菲斯托斯深深躬身,郑重道了谢,再也不敢多做停留,生怕耽误片刻便会被人发现。她快步走出锻造神殿,寻到一处无人的云海边缘,戴上那只敛息手环。
刹那间,周身属于青春女神的淡淡神光尽数收敛。她抬手抚过脸庞,运转神力,隐去了原本绝美的女神容颜,化作了一位眉眼清秀、气质温婉的凡间女子。肌肤不再莹润生辉,精美的神裙也变成了凡间寻常的素色布衣,周身再无半分神祇的痕迹。
她望着脚下云雾缭绕的凡尘,深吸一口气,眼底没有了犹豫,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
身形一动,她纵身跃下云海,朝着广袤的凡尘而去,彻底逃离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囚笼、奔赴未知却自由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