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林匹斯圣山的殿堂终年浸融在澄澈天光里。殿中祭坛上悦动着永不熄灭的圣火,鎏金柱石镌刻着泰坦之战与诸神建功的浮雕,太阳神阿波罗的里拉琴淌出悠扬的乐曲,伴着美惠三女神的舞步,在宏伟的殿宇里盘旋。今日又是一场盛大而喧嚣的宴饮。
青春女神赫柏手持金杯,站立在神王与天后的宝座之侧。她是神王宙斯与天后赫拉的小女儿,也是奥林匹斯的斟酒官,为众神的酒盏斟满佳酿是她与生俱来的职责。
宴会刚开始,她便轻盈地走到宙斯的席位前,照例先为至高无上的神王斟酒,可这时宙斯反常地把手臂一伸拦住了她的动作,随后他的目光扫过台下众神,庄严宣布:“我与天后赫拉议定,将青春女神赫柏,许配给大力神赫拉克勒斯。三日后,举行天界婚礼,昭告三界。”
周遭的笑语、乐声仿佛瞬间远去,赫柏僵在原地,连血液都近乎凝固。
赫拉克勒斯,这个名字她自小便熟知——他是父神宙斯在凡间最出色的私生子,是凭一己之力完成十二项不可能的伟业、凭凡人之身封神的盖世英雄,更是她的母神、奥林匹斯的天后赫拉,仇视了整整一生的仇敌。
她亲眼看着,赫拉为了报复这个私生子,一次次设下毒计,从他出生起就想置他于死地;亲眼看着,赫拉因为赫拉克勒斯的存在,一次次与宙斯歇斯底里地争吵。而现在,她的父神与母神,竟然要把她——赫拉最疼爱的小女儿,许配给母神昔日的仇人。
听着周遭接连不断的道贺声,赫柏握着金杯的手指忍不住发抖,几乎要把神酒洒在地上。她失魂落魄地完成余下的斟酒职责,动作笨拙凌乱,全然没了往日的利落,连身旁诸神投来的侧目目光都未曾察觉。盛宴尚未结束,她匆匆逃离喧嚣的金殿,直奔赫拉的神殿。
天后的神殿庄严华美,赫拉端坐于天后宝座之上,头戴璀璨的后冠,神情威严肃穆。见赫柏神色仓皇闯入,她只是淡淡抬眸。
“母神,”赫柏快步上前,声音止不住发颤,眼底满是恳切恳求,“我不愿意嫁给赫拉克勒斯。您明明这么憎恨他,为何要将我许配给他?”
赫拉眼中没有一丝波澜,语气平静地说:“这是我和宙斯共同的决议。赫拉克勒斯已经封神,与你正好相配,此事绝无更改的可能。”
“可他是您的仇敌啊!”赫柏的声音带上哽咽,试图唤起母神往日的温情,“我若嫁给他,往后该如何面对他?又该如何面对您?母神,求您收回成命,我不愿嫁给你的仇人。”
赫拉眉头微蹙,语气添了几分严厉:“赫柏,你是奥林匹斯的女神,婚姻从不是你一己的私事,休再提这些任性之语,回去静待婚礼便是。”
所有哀求都被冰冷驳回,赫柏的心彻底沉至谷底。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赶往宙斯的神殿,可神王宙斯端坐至高之处,听完她的哭诉,只淡淡开口:“我的女儿,神的命运,从不由自身抉择。这是你必须承担的,不必再多言。”
没有任何温情与怜惜,父神的威严里,只有对天界格局的权衡;母神的决绝中,尽是对权柄与秩序的考量。赫柏踉跄着走出宙斯神殿,天光洒在身上,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她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居所,那四季常春、繁花如锦的神殿,此刻竟像一座精致冰冷的囚笼。
推开殿门,服侍她的宁芙仙女见她眼眶通红、神色哀戚,连忙上前想要柔声劝慰,却被赫柏厉声打断:“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们都退下吧。”
仙女们不敢违逆,躬身退出殿外,殿门缓缓合上,将所有喧嚣与天光彻底隔绝。赫柏瘫坐在精致的坐榻上,心头翻涌着无尽的困惑与委屈,她忍不住开始反复思量这桩婚事的缘由。
她实在想不通,一向对自己还算疼爱的母神,为何非要将她嫁给恨之入骨的仇人;一向以神王权威英明决断一切的父神,又为何会执意促成这桩不合情理的婚约。她并无强大神力,也无政治野心,向来安分守己,未曾想却迎来了这如晴天霹雳般的婚约。
赫柏慢慢攥紧了衣角,一个冰冷的念头渐渐在心底成型。
母神赫拉向来是野心勃勃,她毕生都致力于巩固自己的地位,维护天后的权威势力。赫拉克勒斯虽曾是她的仇敌,可如今已是拥有赫赫威名的大力神,麾下信徒众多、神力强横,在天界与凡界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而父神宙斯最看重奥林匹斯的秩序,一直努力维护奥林匹斯的安稳统一,不愿看到诸神之间生出嫌隙与战乱。
原来如此。她终于想通了这其中的关窍,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她从来不是被疼爱的女儿,而是一枚被精心算计的政治筹码。赫拉要借着这桩婚事,与赫拉克勒斯化解旧怨,拉拢这位强大的神祇,巩固自身的势力;宙斯则要借着这场联姻安抚诸神,维系天界的势力平衡。她的婚事,与爱情、亲情无关,只是一场冰冷的、关乎权力与安稳的交易。
她的心意、抗拒,乃至往后的岁月,在这场交易里根本无足轻重。
想到这里,赫柏再也忍不住,将脸埋进掌心无声落泪。
她从不是贪慕权位的女神,也无争强好胜的心思,只想守着自己的职位为众神斟酒,在奥林匹斯圣山花丛间安度岁月,自由自在的生活。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无强大神力庇护的自己,即使身为神王天后之女,也终究逃不过被摆布的命运。
若嫁给赫拉克勒斯,她往后便要日日面对母神的仇敌,在一段满是仇怨与尴尬的婚姻里度日,那是赫柏无法想象的煎熬,比失去神位更可怕的束缚。
泪水渐渐浸湿掌心,赫柏缓缓抬起头,望着殿外连绵的云海,眼底的哀戚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坚定的决绝。
她不能顺从,不能任由自己被推入这场荒唐的婚姻,更不能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奥林匹斯的繁华与安稳是假象,就连父神与母神一直以来的疼爱与庇护,都藏着冰冷的算计。
唯有逃离,才是唯一的出路。
她要离开奥林匹斯,躲开这桩既定的政治联姻,躲开所有束缚与算计。
一定要逃。在婚典到来之前,彻底逃离这座困住她的天界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