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放得短,腊月二十八才开始,初六就开学。刘小雨在群里骂了好几天,说学校抠门抠得连假期都缩水,高三不是人吗高三。文豪回了一句“确实不是人,是高三牲”,刘小雨发了一串笑哭的表情,说你这个错别字恰到好处。
群里安静了大半个寒假。倒不是感情淡了,是作业太多了。理综五套模拟卷,数学十套真题,英语一天一篇完形填空,班主任还在群里发了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一百二十一天。许愿每天都把计时器按下去做限时训练,做完一套卷子抬头一看,窗外天都黑了。手机屏幕亮着,群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她往上翻了翻,又往下翻了翻,把手机放回书架角落继续做题。
那天刘小雨在群里问了一句:“你们都想考哪儿的学校?”
文豪秒回:“你去哪我去哪。”
刘小雨发了个胖猫拍人的表情:“你能不能有点主见。”
“我的主见就是你。”
群里安静了三秒。祝鹤发了一条:“呕……你们能不能私聊。”
刘小雨没理他,@了许愿:“你呢?”
许愿正在做数学选填限时练,手机震了好几下,她摘掉一边耳机拿起来看。想了一下,打字:“京市吧。”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祝鹤没有回复这句话。他接在刘小雨后面说了一句“我去哪儿都行,反正考得上”,刘小雨骂了他一句臭不要脸。许愿把手机放在桌角,继续做下一道三角函数题。她刚才打出“京市”那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其实藏着半句话没说──如果能和他还在同一个城市就好了。
大年三十,外婆被妈妈接来了城里。许愿在厨房帮妈妈打下手,外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里的春晚预热节目,声音开得很大。茶几上摆着花生、瓜子和炸春卷,和往年差不多。
“许愿,”妈妈在灶台前一边翻着锅里的红烧鱼一边叫她,“把那个盘子递我。”
许愿把盘子递过去,站在旁边看妈妈炒菜。妈妈的气色看着比去年差了一些,脸颊上少了一点血色,但炒菜的动作也算利索。许愿心想,今年过年妈妈的身体没有变太差,外婆也接来了,群里消息还在响,她在意的人都在身边。挺好的。
至于爸爸…她端着菜经过鞋柜的时候瞥了一眼上面的快递盒子,是她爸从南方寄来的新年礼物,一条红色的围巾,标签还没拆。她没拆开,放在鞋柜上,想着过完年再说。爸爸又一年没回来,第三年了。她现在说起“第三年”这个数字的时候已经没有感觉了。刚上高中那会儿还会想,今年过年他会不会回来,后来不想了,再后来连“想不想”这件事都忘了。这个人来不来,对她来说好像也不重要了。她在高一那年除夕,她穿着他寄来的红大衣站在门口,以为他会回来。现在她已经不会站在门口等了。
吃完年夜饭,许愿靠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四人群里刘小雨发了一张他们家年夜饭的照片,满桌子菜摆得都快溢出来了。文豪发了一张自拍,背景是他家客厅,电视上也是春晚。祝鹤发了一段语音,背景音是他妈妈在喊“小鹤别玩手机了过来帮忙端菜”,他说“来了来了”然后语音就断了。
许愿笑了一下,打了一行字:“新年快乐。”
三个人几乎同时回了:“新年快乐!”
外婆在旁边剥花生,剥好了放在她手心里。她接过来放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客厅里电视响着,厨房里妈妈在热汤,外婆暖烘烘地靠在她旁边,手机屏幕亮着,群里四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斗嘴。这个新年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但许愿觉得这是她这几年里过得最踏实的一个除夕。
年初二,祝鹤在群里喊了一声:“晚上去广场放烟花,都来。”
许愿犹豫了一下。她倒不是不想去──她现在不像以前那样躲着他了。只是今天外婆有点着凉,妈妈上午说头有点晕,她想留在家里帮忙照顾。
“你们去吧,我外婆感冒了,我在家看着。”
刘小雨回了个哭脸:“你又不来”
“下次一定。”
祝鹤单独给她发了一条私聊:“没事吧?你妈身体不是一直不太好,别累着自己。”
许愿看着那行字,回了一句:“没事,就小感冒。你好好放烟花,别又把衣服烧个洞。”
祝鹤秒回:“那是初中,初中!我现在成熟了。”
后面跟了个小人叉腰的表情包。他只有在不好意思的时候才会发表情包。
许愿对着屏幕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机去厨房烧热水。她在灶台前等着水烧开的间隙,抬头看着窗外。远处不知道谁家已经开始放烟花了,一簇一簇地在半空中炸开。她想,他们已经可以这样自然地聊天了,不再像高二那段时间,发个“嗯”都要紧张半天。裂痕好像真的慢慢愈合了。不是突然变的,是高三开学以来一天一天攒起来的。今天他多跟她说了两句话,明天她主动帮他打了一次汤,后天他在走廊里碰到她的时候不再是点头而是说了句“哟许愿”。她把这些小心地收在一起。够用了,她想,高三剩下的日子不多了,这样的关系够用了。
高三提前两周开学。大年初六,别人还在走亲戚吃饺子,他们已经坐在教室里做限时训练了。倒计时牌子翻到新的一页──距离高考还有一百一十一天。各科老师跟约好了似的,一模一样的开场白:“这个寒假你们休息够了,现在要收心了。”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物理老师敲黑板:“嚎什么嚎,还有一百一十天。”下了课大家在小声议论:“今天才初六,我小姨家还没去拜年呢”“我寒假作业还差一套理综没做完”“数学卷子做完了吗借我抄一下选择题”。
然后三月初,妈妈病了。
许愿是在学校接到电话的。课间,手机震了,来电显示是邻居王阿姨。她心里咯噔一下──妈妈有她的课表,从来不会在上课时间打电话。她接起来,听到那头的声音,慢慢蹲到了走廊角落里。挂掉电话之后她靠在墙上,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办公室找班主任请假。
“老师,我妈住院了,我得请几天假。”
班主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在请假条上签了字。许愿回到教室收拾书包。祝鹤从后排看过来,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着侧脸。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站起来想走过来问她怎么了,但她已经拎着书包快步走出教室了,头也没回。
从那天开始,许愿的生活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医院,一半在学校。她早上六点到病房帮妈妈擦脸、喂药、看着护士把针扎进妈妈手背青色的血管里。八点赶去学校上课,上课的时候把手机放在桌角,震动开着,怕医院打电话来。中午放学先骑车去医院,陪妈妈吃午饭。下午上完两节课又回医院,晚上在病房的折叠椅上趴着做理综卷子。隔壁床的阿姨看不过去,说姑娘你回家睡吧我给你看着,她摇头说不用。